朱漆大门次第洞开,门廊下悬着的明角灯在夜风中轻摇,泼洒出流金般的光晕。
甫一踏入,喧嚣的人声与鼎沸的香火气便扑面而来,将府外的清冷孤寂彻底隔绝。
偌大的中庭之内,数十盏长明灯与儿臂粗的蜡烛燃得正旺,在地上投下幢幢魅影。
法坛上香花灯果,罗列分明,正中供奉着三尺高的鎏金佛像,两侧经幡低垂,绣着密密麻麻的梵文真言。
“高僧”身着绛红色袈裟,手持鎏金禅杖,眉目低垂,宝相庄严。八名青衣僧人分列左右,手持引磬、木鱼、铛子等法器,低眉敛目,口中诵经之声不绝。
而其中一名身形略显单薄的僧人,始终低垂着头,仔细着宽大的僧袍袖,似乎在小心翼翼护着什么。
低沉而绵密的诵经声,混杂着清脆的引磬与沉闷的木鱼声,织成一张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网,将在场所有人紧紧笼罩。
金一丰身着簇新官服,却掩不住满脸憔悴与惊惶,由两名小厮搀扶着,坐在法坛正前方的太师椅上,眼神飘忽得好似魂游体外。
“诵了许久,怎么还不超度亡灵?”
“大人稍安勿躁,这就开始。”
庭中烛火忽地齐齐一暗,复又明灭不定。阴风骤起,吹得幡旗猎猎作响。
就在此时,一道惨白的身影抱着一个襁褓,自廊柱后无声无息地闪现。襁褓之中发出阵阵啼哭,瘆得众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那半人半鬼面色青白,五官竟与五年前惨死的巡盐御史赵仪有八分相似!
“金……一……丰……”一道幽怨凄厉的声音仿佛从地底传来。
金一丰猛地从椅上弹起,双目圆瞪,牙齿磨得咯咯作响:“赵、赵仪?!你……你别过来!”
那“赵仪”的身影如同鬼魅,在明灭的烛火与缭绕的烟雾中时隐时现:“金大人……可是别来无恙啊?盐池的水好冷啊……我父子俩……等你等得好苦啊……”
“不!不是我!我……我也是被逼的!”
“被何人所逼?”
金一丰两股战战,惊惧摇头:“我……我不能说!”
“赵仪”伸出两只白骨般可怖的“爪”:“那我便索你的命!”
金一丰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瘫倒在地,涕泪横流:“赵兄饶命!是我猪油蒙了心,害了你和贤侄……这五年来,我日日都在忏悔啊!”
“忏悔?”“赵仪”的声音陡然尖锐,“拿你的罪证来!用你沾满鲜血的罪证,在此佛前焚化,方可暂息我父子滔天怨念!否则……我便夜夜入你梦中,带你同下那阿鼻地狱!”
“拿!我这就拿!”
金一丰已被恐惧彻底攫住,语无伦次地对着心腹管家嘶吼:“快去!把……把书房暗格里,那个金丝楠木经文盒取来!快!”
管家连滚带爬而去,很快捧回一个沉重的木盒。
金一丰颤抖着打开,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件和一些沾染了暗褐色污迹的物件——正是他与许灵阶的部分往来书信,以及当年残害赵仪时留下的些许铁证。
“赵仪”似乎满意了些,声音稍缓:“还有呢?这十三年来两淮盐政的私账册,你贪墨的那些赃银,现下藏在何处?一并拿来超度!”
提及私账册和赃银,金一丰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后缩。
残存的理智让他死死守住这条底线:“不!说不得……动不得!许大人说了,我若守不住,全家都会送命!”
“你若不说,那便拿命来吧!”
“赵仪”的利爪伸到跟前,金一丰被吓得神智混乱,抱头求饶。
场面一时陷入僵局。假扮赵仪的墨卫看向人群中的谢昭,微微摇头。
谢昭眸光一闪,计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