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那个顶着黑眼圈、穿着洗到发白廉价衬衫的他，和眼前这张脸分明是同一个轮廓，可气质却天差地别。墨色的瞳孔里映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像被浓雾笼罩的荒原。
他看着水里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成了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幽灵，被困在了这具不属于自己的躯壳里。
不对，自己还有家，可当他回想过去的时候，却发现家的画面像雾蒙蒙的蒙了一层，模糊不清，只有房间里无尽的黑和一个什么东西在脑海中闪了一下，快得抓不住，他也有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然后被系统绑定的，心口闷闷的，说不上来。
他蹲在溪边，任由冰冷的溪水漫过脚踝，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系统的声音还在脑海里回响，而这具身体的原主，连同那些被遗忘的记忆，都像沉入水底的石头，再也捞不起来了。
没关系，既来之则安之。
事到如今，自己只有试着走出这片森林。
叶无名漫无目的的走着，两旁的树影晃的人头晕，脑子里像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样沉重。
天渐渐暗了下来，白日里美好树林中开始开始传了细碎的动静，叶无名只得加快脚步。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树影慢慢褪去，扑面而来的是一座高大的城墙，只见许多气质不凡的人来来往往，叶无名跟着人群走了进去。
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两侧是飞檐翘角的楼阁，挂着“丹坊”“器铺”的木牌，字迹灵气流转，似要脱木而出。空中偶有御剑者掠过，衣袂带起的风卷着淡淡的灵雾，街角卖符篆的老道摇着铃铛，声音清越能荡开周遭的灵力波动。
叶无名呆呆的站着，看着这一切。
他这才恍惚回神——竟走出了那片荒僻的古林，误打误撞进了这座修仙者聚集的坊市。
这就是…修仙界吗。
叶无名摸了摸自己怀中，空空如也，低头一看，身上本来干净无尘的白衣已经沾上了山林间的草汁，脏乱的不成样子，与周遭风光霁月的修士们格格不入。
路过的人难免投来几眼打量，有好奇，也有几分轻视。他攥了攥空荡荡的袖管，只觉这坊市的灵气虽浓郁，却比林中的野气更让人浑身发紧。
转身想走，脚下却如灌了铅似的，竟连一丝力气也提不起来。
想起林中那细碎的动静，叶无名也不想回去了。
不知往哪个方向挪了几步，眼角瞥见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些废弃的丹炉碎片，墙角结着蛛网，倒也清净。他踉跄着靠过去，背抵着冰冷的石壁滑坐下来，头一歪就抵在了膝盖上。
周围没有人会注意这里。
倦意像潮水般涌上来，他蜷了蜷腿，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权当这方寸之地能暂避片刻风雨。
巷口的风忽然凉了几分，带着湿意卷进来。
叶无名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几滴雨珠砸在对面的丹炉碎片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紧接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便织成了网，从檐角漏下来，打湿了巷子里的青石板，也溅湿了他露在外面的手背。
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他往墙角缩得更紧了些，却挡不住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衣衫本就单薄，被雨水一浸，顿时变得沉甸甸的，贴在身上像层冰。
从巷口像外看去，路上的修士有的撑起油纸伞，有的则是面色如常的继续选购，这雨竟未打湿他们丝毫，仿佛这个世界，被雨淋湿的只有自己。
叶无名把脸埋进膝盖，听着雨打石板的声响，只觉得这雨下得绵密又漫长，像要把他从里到外都浇透了才肯罢休。
雨丝突然不再往身上钻了。
叶无名僵了僵，缓缓抬起头。
头顶是一柄油纸伞，伞面绘着简单的云纹，稳稳遮在他上方。撑伞的少年站在巷口，身形清瘦，扎着干净利落的墨色长发，穿件半旧月白道袍，袖口磨得有些发白。
少年抿着唇，下颌线绷得紧，看向他的眼神复杂，说不出是探究还是别的什么。
雨还在下，打在伞面沙沙响，顺着伞沿连成细流。少年没说话，只是微微倾着伞，把叶无名完全护在干燥的阴影里。他鞋尖沾着点泥，显然刚从外面进来，那双望着他的眼睛却很亮，在湿冷的巷子里格外分明。
巷子窄得像被两堵墙夹出来的缝，连风都得侧着身才能钻进来。
除了他和撑伞的少年，再无旁人。远处坊市的喧嚣被雨幕泡得发涨，传到巷子里时已只剩模糊的嗡鸣，衬得这里越发静了——静得能听见雨丝敲在油纸伞上的沙沙声。
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只有雨在伞上落，在地上淌，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张透明的网。整个巷子，就这么被他们两个人的沉默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