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香花谢【一】
仿如一道流星。
或黑夜中闪电般璀璨的光芒。顿时,浑浊的眸色开始清亮,铁青的面色泼了五彩油漆,脚步轻快,目标明确,拨开熙攘的人群,唐突的伸出手去,碰了碰对方的肩膀。
你好。
他说,我是原锦添。
骤雨初歇。
宁沛柔从未遇见过一个人像原锦添那么大胆,在扰攘间拦着她的路,说,小姐,你真是漂亮,我想邀请你做我的模特。我是画家。
咦?
什么是模特?沛柔不曾听过这新鲜外来的词,但也不发问,只羞红了脸,低着头,紧紧的抱着怀里的两本诗集。
诗集是从教中文的先生家里借来的。一本宋朝的婉约词,一本是纳兰性德的饮水词。都是沛柔暗暗喜欢的绝世名作。原锦添亦看了书皮,记在心里,后来他们再次遇见的时候他便不再提做画,而是谈诗,谈他对中国文化的仰慕,痴迷,有很浓重的刻意迎合的成分,以至于,那之后沛柔有点怀疑,究竟原锦添是真的想要画她,还是借故亲近她。
沛柔清楚的记得,原锦添一直拦着她,说了很多的话,带着少量艺术的亢奋与张狂。他说,我想我是太冒犯了,可我绝对不是坏人,小姐,请你相信我,我的意思,就是希望你可以安静的坐在我面前,然后,我在纸上将你的肖像仔细描绘出来。哦,不止肖像,还有预先布置的背景或道具等等。一边说,一边比手划脚的,大概是看沛柔惊恐又迷茫,遂着急的想要将自己的意图阐述得更为清楚。
不。不好。
沛柔缩着肩,吞吞吐吐,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想要侧身绕过,原锦添却拉住了她的胳膊,然后惊觉失态又立刻放开。
唔。小姐,我就住在磨盘巷,六十七号。请你考虑一下,如果愿意的话,再来找我。好吗?
沛柔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细如蚊吟。这时候旁边突然有人冲上来,一把推开原锦添,又将沛柔拉过身后,淬道,光天化日,你这人,好大的胆子。
原锦添愕然的看着面前的女子,但见她穿着和沛柔一样的藏蓝色百褶裙,上身是更为艳丽的白底红花斜襟的短袖衫子,露出小半截纤细的藕臂。周身琳琅。耳环,项链,红绳和彩陶镯,连麻花辫上都系着粉色的蝴蝶结。
相较之下,沛柔则朴素得近乎寒碜了。鹅黄的阔袖衫,没有繁复的花式,只在襟前别了淡紫色晚香花图案的胸针。那胸针很独特,只是底端的花茎破了,依稀可辨芝麻大的缺口,和两道银白的划痕。但这一切都不影响原锦添对沛柔的印象,他觉得,她恰好就应了古人所说,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后来的这个女子,洛含真,是沛柔的邻居。她们自幼常在一起玩耍,如今同为青瑶女中的学生。关系极好。
亦是难得的,沛柔愿意亲近和交谈的朋友。
沛柔生性孤僻,从来说话不多,不笑,不对外表达自己,即使她有着一副动人的五官,但她却总是低着头,或躲在最阴暗不起眼的角落里,没有谁会注意到她。就连教历史的先生,也是在半年以后才知道有沛柔那样的一个学生。
所以,当沛柔告诉洛含真,那个年轻的画家想邀请她为他做模特的时候,洛含真不假思索便笑道,如果他邀请的人是我,兴许还有几分希望。
沛柔沉默。
洛含真恰好看见那枚晚香花的别针,高兴起来,问,沛柔,可以送给我吗?沛柔想了想,轻轻的将别针取下,递给洛含真,嗯,送给你。洛含真也不道谢,捧着别针在阳光底下看来看去,一面嘀咕,沛柔,你说话就不能带点笑容?或者再说长一点,说多一点?你这样啊,死气沉沉的,将来谁会喜欢你,谁乐意娶你啊。
哦。
沛柔应一声。她早习惯了洛含真的言辞刻薄,也常常是对方一开口,她便毫不吝啬的将自己的东西拱手相送。她知道洛含真的家境不如她,幼年吃过苦,即便到现在也颇为拮据,她心疼她,像一个姐姐对待妹妹,掏心掏肺。
当然了,这一切,仍是建立在沛柔无法流畅的表达自己的感情与思想的基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