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关于沛柔在性格上的缺陷,原锦添是不知道的。他遇见她,仅仅两次,即便是他说话滔滔不绝,可是竟然连沛柔的音色也把握不到。
原锦添以为,沛柔是太内向羞涩,毕竟是好人家的女儿,十六七岁青黄不接的年纪,又受着端正的教育,怎能轻信了他这样陌生又乖张的男子。可他偏偏控制不了自己,从他第一眼在人群中看见沛柔的时候起,他仿佛就是中了咒语,想要认识那个出尘脱俗的女子,用尽一切的心思,靠近她,了解她。
可是——
从始到终,原锦添就连沛柔的名字也不知道。
她。她。她。
从此后的许多年,心中仅存的,就只是这么一个模糊的代号。
诗集很快就看完了。可沛柔不愿意去老师的家里还书,因为她完全可以想象儒雅敦厚的张淮南会怎样和她交谈。
他一定会问,宁沛柔,你看完诗集有何感想,你最喜欢其中的哪一阙词,原因是什么?或者他还会说,宁沛柔,我家中的藏书甚多,你可以再拿一些去看,对你是有好处的;宁沛柔,你不要总是沉默,总是低着头畏畏缩缩的样子,这在西方医学上,大概可以称为自闭症,对你是百害而无一利;像你这样年轻的女孩子,就得活泼健谈,你要试着克服自己心里的障碍。
等等等等。
三十岁的张淮南,什么都好,就是罗嗦,老成,将她们这一班女学生都当作自己家的孩子,一旦发话了,就很难停下来。
只有洛含真才受他那一套。常常是盯着张淮南面带微笑目不转睛。这点小心思谁也没看出来,洛含真更是不会对任何人承认她在暗恋自己的老师。她觉得张淮南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性格沉实又温和,也有耐心,从不发脾气,像极了她死去的父亲。她觉得,如果能有这样的一个男人来爱护她,将来的生活一定是很美满的。
所以,洛含真自告奋勇,要替沛柔去张淮南的家里还书。沛柔亦求之不得。那天是秋分。空气里还留着盛夏的躁热。沛柔在院子里乘凉,想着洛含真,想到诗集,再想到原锦添,那真是一个奇怪的男子,有着看似轻狂却真诚的脸,他腹中有些墨水,也能做画,这在过去的某些年代,是可以称得上才子的吧。可他的衣着和言行,又给人潦倒不羁的印象,像传奇小说里浪**的江湖客。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第二天。
洛含真没有到学校上课。沛柔想她也许是病了,准备回家之后前去探望。但跟着又有消息传来,说张淮南死了。
家里乱糟糟的,像被强盗打劫,值钱的东西丢了一半。尸体伏在客厅的椅子下面,从后背到前胸,有三处致命的伤口。大家都说,那样温暾的一个人,没啥坏处,竟然遭遇这样的横祸,着实可惜。如此云云,学校里好一阵没有这样热闹过。沛柔听大家议论着,也不参与,就在旁边垂首低眉,黯然唏嘘。
回家途中。
原锦添也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嗨。他说。诗集看完了吗?沛柔咬着嘴唇,轻声道,已经还给先生了。
哦。
原锦添顿了顿,没说话。沛柔有点胆怯的抬起头看他,她以前从未仔细的看过原锦添,这会儿就像是心血**,缓慢的将视线由下往上挪动。可是,她竟然发现原锦添将目光停留在她的锁骨以下腹部以上的地方。
沛柔慌了。
赶忙别过身去,往人堆里扎。原锦添三两步追上,问到,时间尚早,你到我家去,我给你画画可好?沛柔的眼神闪烁,直道,不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