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玻璃糖纸,在她暗沉的手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我女朋友也在里面做透析呢。”小伙子似乎是个话痨,他朝透析中心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这些都是她教我的。她就爱吃这种水果糖,吃完的糖纸还舍不得扔,就顺手折成小纸鹤。前段时间她说,等到折满一千只的时候,她的病就能好了。”小伙子又折好一只纸鹤,放在空座上,“我昨天数了一下,已经八百多只了,我们的病,马上就好了。”
这时,葛红霞手中的纸鹤也完成了,虽然动作略显笨拙,形状也远不如小伙子的精巧挺拔,但一只闪烁着奇异光彩的七彩纸鹤终究是诞生在她掌心。
她托着纸鹤,“呵”了一声,“你们两个都多大了,还信这个?”
小伙子也笑了,声音清朗,“万一成真了呢?”
“万一成真了……”葛红霞下意识地重复着,眼神定定地看着那只自己折的、有些歪歪扭扭的纸鹤,又扫过小伙子身边那一小堆流光溢彩的作品,把自己那只“笨拙”纸鹤混进小伙子那堆纸鹤中,“是啊,万一成真了呢……”葛红霞又从小伙子堆放的糖纸里又拿起了一张,“我帮你加快一下进度吧。”
“那太好了!谢谢阿姨!”小伙子将七彩糖纸往葛红霞那边推了推。
两人不再说话,仿佛进入了一场竞速,窗外的阳光在他们身上、手上、以及那些不断诞生的七彩纸鹤上缓缓移动。
一只只闪烁着梦幻光芒的纸鹤很快铺满了座位,像跌落人间的彩虹碎片。
过了一会儿,小伙子动作慢了下来,他抬起头,看向专注的葛红霞,“阿姨,您……家人呢?怎么没陪您一起来?”
“我没有家人。”葛红霞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眼帘依旧低垂,声音平淡无波。
小伙子“哦”了一声,声音低沉了些,“那你跟我女朋友……还挺像的,她……现在也没有家人了。”
葛红霞动作一顿,有些狐疑地看着小伙子。
小伙子眼睛又弯了一下,声音透过口罩传过来,“我女朋友家里重男轻女,全家都围着她那个哥哥转,可是他哥哥不争气,干什么都不成。后来我女朋友升了职,她全家都过来吸她的血。”小伙子顿了顿,语气里带着鄙夷,“让她找人给她哥安排工作,给她侄子安排幼儿园,各种事都找她帮忙。后来……她实在受不了了,就与家里断了联系。”小伙子叹了口气,“可能这种关系,岂是说断就断的,前段时间,她妈领着她家的什么亲戚,去她单位门前闹,一下就给她气病了,后来一检查,又检查出来了尿毒症……”
葛红霞手上的动作早已完全停滞,那张玻璃糖纸被她无意识地攥紧在手心,捏得变了形。
小伙子讲完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冲葛红霞又弯了弯眼睛,“阿姨,我……是不是话有点多?”
葛红霞喘息着,眼中已经燃起了熊熊怒火,“小伙子!你告诉你女朋友!坚持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小伙子有些怔愣地看着她。
“你女朋友做得对!人生是自己的!不是为了别人活的!更不是为了填那些贪得无厌的无底洞活的!她做得——没有任何不对!”
小伙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力量的宣言震了一下,随即,那双露在口罩外的眼睛里,笑意如同星河铺洒,璀璨得惊人!
他放下了手中刚刚折好的纸鹤,鼓起掌来!
这掌声在安静的医院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引得附近几个等候的病人和家属看了过来。
葛红霞那张严肃的脸上,忽地浮现出一丝窘迫的红晕,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头。
就在这时,小贾的身影终于从透析中心门口闪现,葛红霞如同看到了救星,立刻伸手招呼小贾。
小伙子看着葛红霞要离开,拿起长椅上的几只七彩玻璃纸鹤,“阿姨,这几个送给您吧!希望您身体健健康康,早点好起来!”
葛红霞笑了下,没有接,“小伙子,给你女朋友留着吧,祝她早日康复。”
说完,她便示意小贾推她回病房了。
小贾一边推着轮椅,一边忍不住回头看那个还拿着纸鹤的男生,“葛姨,您认识刚才那个男生啊?我看你们聊得挺好?”
葛红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缓缓摇了摇头:“不认识,他在等她女朋友。”
“哦?”小贾有些惊讶,“也在透析中心吗?”
葛红霞点了点头。
“啊?”小贾更困惑了,“可是现在里面只有两个老爷子,没有年轻女生啊。”
葛红霞猛地睁开眼睛,回过头去。
可是她们已经拐过了一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回到病房,小贾熟练地将葛红霞推到床边,搀扶着她从轮椅上起身,坐到床上。
就在这时,小贾的目光被吸引了,她指着葛红霞床头柜上的玻璃罐子问:“葛姨,这是什么?”
葛红霞看过去,那不是自己的东西。
那是一个八边形的透明玻璃罐子,样式有些年头了,里面的东西满满的。
小贾好奇地拿起来,“水果糖?”
葛红霞刚在床上坐稳,听到小贾的话,看过去,只一眼,脸上的表情就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