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新月帮的码头和赌场里,平日大气不敢出的苦力与荷官,眼神交汇时也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闪烁。
乔源的名字,连同林锦棠和陈侃,成了江城上空盘旋不去、带着血腥味的秃鹫,人人都等着看这场惊天动地的风暴,最终会将哪一方撕扯得血肉模糊。
可是在这铺天盖地的舆论中,林棠始终是安静的,她按部就班地配合着陈侃的律师团队,处理离婚诉讼中那些繁琐的法律文件,宛若一只休憩在暴风雨中的鸽子。
这日,陈侃和林棠处理工商界面的事,在江城最大的西式餐厅用餐。
她却有些失神。
这间餐厅,原是她和乔源来过的。
那时她刚学会穿三寸高跟鞋,踩在旋转楼梯的绒毯上差点崴脚,乔源及时扶住她,手掌裹着她的腰,力度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却压低声音说“慢点儿,摔了我心疼”。
他坐在对面,手指攥着刀叉像攥着枪柄,耳尖发红却不肯承认自己不会用,最后偷偷扯了扯侍者的袖子,问“这玩意儿怎么这哦难用,惹得她笑出了声。
末了,他还特意让厨房加了份黑森林蛋糕,说“我记得你喜欢吃甜的”,奶油沾在他嘴角,像颗没擦干净的雪粒。
她伸手要擦,他却突然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说“林小姐的手,比蛋糕还甜”。
原来她不曾在意过的,他们也曾有过那么多点甜蜜的时光。
只是这些甜蜜,是铺就在他得来的不义之财,铺在白牧的死亡之上的。
这让她想起来,就充满了懊恼!
“锦棠?”陈侃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她抬头,见他指着楼下餐厅的舞池,“你看。”
水晶灯的光碎在舞池里,乔源坐在角落的沙发上,黑色西装衬得他肩背愈发宽阔。
他怀里倚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人,指尖夹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忽然抬眼,正撞上林棠的目光,嘴角扯出抹笑,甚至还举起酒杯,朝她晃了晃。
身边的女人娇笑着往他怀里靠了靠,他却连眼神都没分给她,就那样盯着林棠,像在看一场好玩的戏。
林棠的手指猛地掐进掌心。
“锦棠,现在他可不得了,不但屋里藏了个程青。”陈侃的声音里带着醋意,“在江城可风流了,昨天还和百乐门的周小姐一起看电影,今天又换了个交际花。”
林棠没说话。她望着楼下的乔源,忽然觉得心里像被揉了一把,疼得厉害。
乔源似有所感,忽然站起身,朝楼梯这边走来。他的西装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嘴角还挂着那抹挑衅的笑。
结婚多年,他一直黑衣长衫,林棠很少见他这般花花公子打扮,不由觉得陌生。
“锦棠。”他站在她面前,声音里带着笑意,“好久不见。”
林棠盯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你这么迫切地想要离婚?”乔源笑道,“原来是多了个小白脸。”
“乔先生,请你自重”。她轻声道,转身要走。
乔源却挽住了她。
“乔源,放开。”
乔源非但没松,反而收了收力道,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两人僵持。
偏这时候程青来了,她已经和两个月前那个弱声弱气的小舞女不同,一身簇新的湖绿色织锦旗袍,领口缀着莹润的珍珠,脸上妆容精致,眼波流转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炫耀。
她一进来就挽住了乔源的胳膊。
“乔爷,他们都说你在这儿!”程青娇声道,“刚娶了人家,你就冷落人家?”
然后,她似刚注意到林棠似的,说道:“锦棠姐姐?这么巧,姐姐看起来气色不错?”她刻意停顿,意有所指。
林棠缓缓地垂下了眼睫,再抬眼时,眸中那点恍惚的雾气已散尽,只余下清凌凌的、淬了冰的寒光。
“气色自然不如程小姐好了。”她侧头,“陈先生,我们走吧!”
哪怕成了下堂妻,她却还是如此不将自己放在眼里!
程青脸上的得意僵住,随即被更深的羞恼取代:“你!林锦棠,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乔爷不要了的弃妇,还端着什么架子!离了乔爷,你……”
“离了他?”林棠心里的软弱被扼住,面对乔源和程青,她总是被激起脾性,“我会有新的开始!”她猛地站起身,动作牵扯到那条伤腿,细微的刺痛让她眉头微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