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是从小圆桌那边传来的。一盏孤零零的油灯,灯芯挑得很小,豆大的火苗摇曳着,只能勉强照亮桌上一隅。而桌旁,一个沉静的身影独自坐着。
乔源。
他没有看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修长的手指握着一个小巧的白瓷酒杯,自斟自饮。
桌上放着一个酒壶,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高粱酒气。
灯光太暗,只能映出他半边侧脸,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和疲惫,仿佛被这沉重的夜色压弯了脊梁。
程青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素色披肩,试图遮掩住破碎旗袍下狼狈的痕迹。
“回来了?”乔源的声音忽然响起,但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那清冽的液体注入杯中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程青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意识到他可能根本没看自己。
乔源终于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很沉,带着审视,像透过暮霭的寒星,锐利却又似乎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薄雾。
他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目光在她凌乱的发髻、苍白失血的脸颊、以及裹紧披肩却依然微微颤抖的身体上扫过。他是男人,自然一眼就看得出她经历了什么。
程青从未为自己感到不齿过,可不知道为何,在这个时刻她却第一次把自己的狼狈藏起来。
然而,出乎程青意料的是,乔源抬起眼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预料中的怒火,没有鄙夷,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坐。”乔源指了指他对面的空位,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程青迟疑着,她不明白他的用意:嘲讽?怜悯?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惩罚?
乔源没有催促,只是拿起酒壶,又取过一个干净的酒杯,缓缓倒了大半杯,推到她面前。琥珀色的酒液在昏黄的灯光下荡漾着微光。
“喝杯酒,暖暖。”他淡淡地说。
程青看着那杯酒,又看看他。他脸上那种近乎于灰烬般的平静,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比愤怒更让她心头发寒。她慢慢地挪过去,僵硬地在椅子边缘坐下,没有碰那杯酒。
乔源似乎也不在意她喝不喝,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灼烧着喉咙,他微微蹙了下眉,随即又舒展开。
“我们都不过是小人物,”乔源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程青诉说,“在这乱糟糟的大时代里,连一粒微尘都算不上。命数早就被摆在了棋盘上,由不得自己选。你……我……都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也许是林棠离开的方向,也许是更深的、无法言说的过往。
“都……别无选择。”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浓重的酒气和夜色里。
程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又酸又涩,还夹杂着一丝尖锐的刺痛。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个她费尽心机想要靠近、想要掌控、甚至想要毁灭的男人。
此刻的他,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没有平日里的冷峻威严,没有面对她百般诱惑时的冷漠疏离,也没有在林棠面前那种……复杂难言的专注,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认命般的平静。?
程青很疑惑,她无法理解乔源,在她从小接受的教育里,男人都不过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她年轻、美貌,她想要的东西自然都能想办法得到,可唯独对于乔源一切都是徒劳的,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程青胸腔里翻涌。
“林锦棠……”
她听到他口里在念这个名字,蓦然开始妒忌她,凭什么她能占据这个男人的真心,哪怕是跟另外个男人背叛了他,离开了也依然像幽灵般笼罩着他?那她呢,明明是利用,为什么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扭曲的怜惜和……爱念?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恶寒和荒谬。爱?对这个把她当作棋子、当作工具、当作空气的男人?可偏偏,此刻他流露出的脆弱和孤独,像一把淬毒的钩子,钩住了她心底最阴暗角落那点扭曲的渴望。
妒火与一种病态的爱念交织燃烧,几乎要将她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焚毁。
程青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披肩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更加惨白。
“我……到底什么地方比不上林棠?”
乔源的手指在酒盏边缘蹭了蹭,指腹沾着的酒液凉得刺骨。
他抬头时,目光掠过程青眼角未干的泪痕,掠过她锁骨处青紫色的瘀斑,掠过她攥得发白的指尖——那是她惯有的、试图抓住什么的姿态,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你比不上她的……活着。”他说,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得落进地缝里。
“活着?”她的眼珠几乎迟滞住了,无法懂得他说的这句话。
“是啊,我们都活着……可是我们都身不由己,哪里能称得上是活着?”
程青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是佐藤手里的火柴,是乔源棋盘上的棋子,是所有人眼里的影子。她的每一个笑容都是算计,每一句话都是陷阱,连眼泪都带着目的——她早就忘了,活着该是什么样子。
“活着?”她重复着这个词,突然笑了,“我倒想活着!可有人给我这个机会吗?”
乔源没有动。他看着程青,眼里的怜悯像一层雾,慢慢裹住他的瞳孔。
“程青,”他轻声说,“你该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