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源……”她轻声喊,声音被雨声吞得干干净净。
窗外的雷炸得厉害,她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风卷着雨丝扑进来,吹得她的睡衣贴在背上,冷得刺骨。她盯着窗外的雨幕,想起之前她总是梦见白牧,梦见他在游行时被枪击的场景。
如今白牧以陈侃的身份回来了,她就不再做那样的梦了。
只是……
现在的陈侃只在极少情况下让她看到昔日白牧的影子,更多的时候她觉到了他的陌生……
到底是他变了,还是她变了,抑或是他们都变了?
黑暗中,林棠长长叹了口气。
……
天蒙蒙亮时,雨停了。
林棠起身,赤着脚走到衣柜前,翻出件浅蓝的旗袍,对着镜子穿上,头发梳成低髻,抹了点脂粉,遮住眼底的青黑。
阿秀已经起来,熬了虾米粥,见她下来,忙迎上去:“小姐,粥温好了,你喝点?”
林棠点头。
阿秀便把碗端上来。
林棠看着她的面庞,忽而叹息道:“阿秀,过了年,你就要十八了吧?”
阿秀一愣,随即红了脸,低头道:“是,夫人。”
林棠似想起了什么似地淡淡一笑,说:“是啊,小妮子都是要嫁人地心思了啊!”
阿秀还要羞着争辩,林棠却已经摇头,她浅浅喝了几口粥后,起身道:“我去商会。”
……
今日里其实林棠倒是没什么急事,但是注册了几家新公司,便去商会将这事给办了。
办完之后,她走到陈侃办公室门口,她刚要敲门,里面传来忠叔的声音。
出乎林棠意料的是,这个老管家的话语对陈侃的口吻并不客气,“少爷,你回江城这半年,做了什么?封鸦片馆,查窑子,得罪了多少人?陈家你当这个主席,是让你笼络人心,不是让你得罪人的!”
“忠叔,那些鸦片是毒害中国人,而且那么多姑娘有几个是自己要去窑子?”陈侃颇有些气急败坏,“难道南京政府就眼睁睁就看着江城坏成这样?”
“现在政府缺的是钱!是税!这些个事早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又何必去搅这浑水?”忠叔打断他,“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学生?一颗红心就可以爱国?你现在是要代表陈家,给政府筹钱!筹措军费!”
林棠听得微微沉下面容。
“还有,”忠叔冷冷说道,“过两天的舞会,你一定要带林棠去。你别忘了,陈家让你来,也是因为你和她的旧情。我们花了那么多力气,让政府判给她的财产,如果乔源急赤白咧地跟她争抢,我们这番力气就又白费了!你抓紧时间,老爷子对你最近的做事并不满意!你还想不想让你娘的排位进陈家的祠堂?”
“忠叔,我知道了。”陈侃的语气透着不耐烦。
“不是我说你三少爷,她和乔源这种青帮的刃纠缠不清,又是受过伤、跛了足的,你现在和她不过都是为了江城这摊子生意的演戏。你不要太认真!将来陈家会给你找匹配的名门淑女。你只要演好眼下的戏就可以了。”
“忠叔!“陈侃的声音提高,“我和锦棠不是演戏,也不是交易!”
“不是交易?”忠叔冷笑,“那是什么?当年你为了她,差点连命都没了,现在她帮你,不是应该的?更何况你的这番好意,人家也未必多放在心上!”
林棠的指尖还停在门把上,里面的对话像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她的耳朵。
林棠轻轻往后退了两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她用了极大的努力,让鞋跟没有撞击道地板上发出声音。
“林老板?”前台的秘书路过,疑惑地看着她。
林棠的心神摇曳,听到秘书问话,良久方才回过神,嘴角扯出抹淡笑,指尖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走向电梯,按下按钮时,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办公室的门被拉开,陈侃的声音传来:“谁在外面?”
她闭上眼睛,听见电梯下行的声音,像颗心沉进了冰冷的水里。
走出商会大楼,林棠站在台阶上,摸出包里的手帕,擦了擦眼角——其实没有眼泪,只是风太大,吹得眼睛发疼。
……
傍晚的风裹着残余的雨味钻进客厅,林棠坐在藤椅上,指尖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茶杯里的茉莉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摊开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