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佐藤说完,转向乔源,两人交换了个隐晦的眼神,
“乔先生熟悉江城的码头,又有军方背景,不是吗?”佐藤突然看向林棠,镜片后的眼睛像淬了毒:“林小姐,你说呢?毕竟乔先生是你的前夫,你最了解他。”
林棠霍然抬起眼,盯着乔源。乔源刚好回头,两人的目光在水晶灯的光晕里撞在一起,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垂下眼,继续和程青说笑。
林棠的手攥紧了手里的香槟杯,杯里的酒液晃出来,洒在旗袍上,像朵破碎的海棠花。
她望着舞池里言笑晏晏的两人,突然觉得自己的担心,也许在他眼里不过是多余的笑话。
在这个男人心里,也许挂着自己几分,可是他眼下打拼的一切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为此他没有是非善恶,只求最大利益。
日本人许给他的原来是商会会长的位置,为此他又能让渡多少利益?
林棠突然笑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香槟的甜腻混着苦涩滑入喉咙。
林棠转身走向露台,香槟酒流入口中,只剩下苦涩,耳后的茉莉簪子不知何时掉了,只剩下半截银簪杆扎在发髻里。
程青的声音贴着他耳朵传来,带着刻意的娇嗲:“乔爷,该我们跳探戈了。”
林棠回头,看见程青的红裙在灯光下闪着光,像团烧不尽的野火,而乔源的眼底泛着光,那是对权力美色在握的快乐。
露台的门被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棠靠在雕花栏杆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像块蒙了灰的羊脂玉。
就在这一片寂寂无语中,林棠觉得也许该悄悄离开的时候,厅内突然传来枪声,像颗炸响的鞭炮。
林棠的身体猛地僵住,舞会现场的音乐戛然而止,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和桌椅倒地的声响。
她蓦得紧张起来,昨晚的梦突然清晰起来:乔源站在码头的路灯下,胸前炸开朵血花,血溅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尖叫。
陈侃冲出来,抓着她的手说:“快走!”
林棠却转身,鞋子都甩脱了,脚踩在碎玻璃上,尖锐的疼从脚心窜上来,她却像没知觉似的,往舞厅里冲。
舞厅的灯全灭了,只有应急灯的光鬼火似的晃着,人群像没头的苍蝇,撞得她东倒西歪。
林棠抓住旁边的桌角稳住身子,喊:“乔源!乔源!”声音被尖叫淹没。
突然,一束的逛下,她赫然看见舞池中央躺着个人,黑色西装后背洇着大片血渍,像朵绽放的曼陀罗,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停了,她扑过去,膝盖磕在大理石地上,疼得钻心,却顾不上揉。
她的指尖抖得厉害,刚碰到那人的下巴,就像被火烫了一下,她的心猛地一沉,又猛地提起来,颤巍巍看那人的面孔。
“不是他……”她轻声说,膝盖磕在大理石地上的疼突然漫上来,可她丝毫也顾不上,爬起来就往人群里钻,“乔源!乔源!”
喊叫声被混乱的人声淹没,应急灯的光像鬼火似的晃,她撞在一张翻倒的桌子上,手肘磕到桌角,疼得抽气。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攥住她的手腕,力度熟悉得让她心跳骤停。
她猛然转身,就看到了他!
他的额角渗着血,西装袖口扯破了,露出里面的衬衫,可是他的笑容一如往常的舒展:“锦棠,别怕,我没事,我在这儿。”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止了。
林棠忘记了一切,只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她扑进他怀里,“你没事……你没事……”她重复着,眼泪打湿了他的西装,“我以为……以为你……”
乔源的手抚过她的后背,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说道:“怕我有事?放心,我和你说过,我有九条命,他们奈何不了我的。”
林棠说道:“不!乔源,今时不同往日,你如果和日本人合作,不单单是帮派的人会盯着你,租界的人、爱国人士,他们都会盯着你,你会像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你的命,就算有九条也不够!”
乔源的一只手在淌血,另一只手却搂住他,他笑道:“没事的,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倒是你,不该和我走得太近。”
他嘴上是这么说,手却不诚实地把她往自己身前带,凑在她耳边,轻嗅她鬓边的茉莉花香,低声道:“以后我就晚上偷偷来找你。”
“……”哪怕在这个时候,林棠也忍不住握起拳头,砸在他的胸口上。
突然,舞厅的水晶灯“啪”地亮了,刺得人睁不开眼。
林棠和乔源下意识地弹开,避开一个身位。
而林棠抬头,看见周围的人都站着,目光像聚光灯似的打在他们身上。
陈侃仍站在露台的位置,连廊的阴影打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