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昇走了,不知是谁往褚誉桌上丢了一包湿纸巾,粉嫩嫩的包装应该是个女生,大概是让她传给施殊言。
牛奶干了之后有点黏黏的,施殊言撩起过长的刘海,用湿纸巾把额头擦干净,露出了那双让人害怕的眼睛。
她转向褚誉,看着对方耳垂上的那颗小痣,突然舔了舔唇,冰凉的舌钉压过唇肉,有股很奇异的触感。
头发上的牛奶被她一点一点擦掉,魏昇回来时,头发和衣服同样湿了大片。
施殊言回想起褚誉砸过去的那一袋牛奶,在心里无声地轻轻叹气。
还是不愿意和她做朋友呢。
她收拾好自己,拿出平板,开了张空白画布,两三笔勾勒出一张脸部轮廓,然后率先画了左耳,在同样的位置上点了一颗小黑痣。
一个侧对着她的人体初步完善后,施殊言移动画布,在旁边画上了另一个人物,经过几节课的细化,能看出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三年前,施殊言曾去过云津。
她跟着手机上的导航,来到了褚氏的写字楼下,问前台找人。
前台指了指休息区让她稍等。她抱着自己的包,坐在大厅的皮质沙发上。
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独自一个人从瑞安那种小县城来到云津这座大城市,因为不会坐地铁,只能选择更贵的网约车。
人总是会被自己认知之外的世界所吸引,当她站在写字楼下时,内心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自卑感。
从她身边走过的每一个人的穿着或潮流或得体,全然陌生的新环境让她对自己那身特意买的新衣服都感到极其窘迫。
施殊言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泄露出她此刻心底有多紧张。
侧方的电梯门“叮”一声开了,她心跳陡然慌乱起来,期待混着局促涌了上来,可转头望去,走出来的身影里并没有她要找的人。
那大概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人们口中常说的那种“真正的成功人士”。
几位身着深色西装的企业老板正簇拥着一位中年女性走出电梯。女人仪态从容,浑身都散发着久居上位的严肃气场。而最引人瞩目的,是她身侧那位年纪和施殊言相仿的女生。
女生一袭简约的珍珠灰过膝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即使身处这样满是商场前辈的场合,她脸上也没有半分怯场,甚至能和几位企业老板聊得有来有回,言谈间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与得体,气质不凡。
也是在这时候,前台来告诉她,公司里并没有她要找的人。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轻松击溃了施殊言的心理防线,她只记得自己点了点头,和前台道过谢便拿起包打算离开。
视线不受控地再次移到那个女生身上。有那么一瞬间,她产生了一种巨大的落差感。
买新衣服、走进这栋写字楼、坐在这只是待客也价格不菲的沙发上……每一件事,都像是朝她脸上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那几个企业老板和女士告别后就离开了。
施殊言正要出去,余光里,那个女士居然抬起了手。
熟悉的动作让她立马意识到什么,刚回过头就听一声响亮的巴掌。
而让她陷入自卑的女生,那个无论从哪一点来看都接近完美的女生,不躲也不避,似乎早已习惯了在公共场合被这样羞辱。
正是工作时间,大厅里的人并不多,前台似乎也对此习以为常,没人敢来劝,所有人都默契地假装没看见。
施殊言背好包,从旋转门走出去。
她在手机上重新搜了一遍这个公司的名字。
褚鸿影,褚氏最大的控股人,以及她唯一的女儿,褚氏未来的继承人,褚誉。
光鲜亮丽的背后原来同样藏着这么多狼狈与不堪。
所以很多时候,人与人之间其实并没有本质的不同。剥开身份、装扮与姿态的种种粉饰,谁都只剩下一具会老去的皮囊,和一抹时而明亮时而蒙尘的灵魂。
那时候的施殊言怎么也不会想到,三年后的一场暴雨,会把这个女生送到她身边。
她想看她狼狈的模样,想知道对方在置身于和她同样境地时会不会做得比她好。
那是一种卑劣的嫉妒,以及微妙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