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不欢而散。司汀璇又扒拉了两口炒粉,却没有一开始那么香了。
她本来是一直住在家里的。
光明大第这个商品房小区离她的单位不过两三公里,每天骑电动车上班完全够用。而且她家就三口人,妈妈和奶奶整天大眼瞪小眼,没了她,单独相处总是很尴尬。
但是司汀璇还是逐渐忍受不了了。她高中就和陈女士出了柜,但是,嘿,陈女士压根没信,她毕业之后还一直劝说她去和以前村里的谁谁儿子认识。
村是碧眼新村,算是司汀璇老家,离现在住的光明大第不过三公里。司汀璇的奶奶和爷爷年轻的时候在那自建了几栋楼,现在都用来收租。陈女士和司汀璇爸爸在银行工作的时候,也筹钱建了几个。
加上这么多年的积蓄,掏出来买了光明大第这套新楼盘的房子。
司汀璇当了城管之后,就寻了个方便帮忙收租的由头,搬回到村里其中一栋的顶楼住了。
陈女士年轻时正好处在经济上行期,又连续踩中银行和房地产两个风口,也是让司汀璇当上了令外人称羡深二代。
虽然在光明区这个山卡拉地方的深二代,远不如寸土寸金的南山区的,但……确实也算不愁吃穿了。她本来确实可以和她堂姐堂哥一样,二十出头就成家,随便找份街道办工作混日子,反正家里收租根本短不了她的……但是,她喜欢女人!
她从发现自己喜欢女人的那一刻起,就憋着一股劲读书。她幻想过有一天,能带着女朋友站在妈妈面前,堂堂正正地宣告,当着她妈的面亲嘴,再也由不得她不信,然后潇洒地“净身出户”。
她不在乎家里那几栋楼的租金。陈女士那句“不结婚就什么也别想得到”的威胁,反而坚定了她的决心——她必须靠自己,才能拥有选择爱谁的权力。
她几乎要成功了,村里上了大学的本地人屈指可数,何况还是个分数线媲美211的一本,她还是个名校硕士,前途本该亮得睡不着。
但曾经令她骄傲的资本,她的学历,现在……
司汀璇洗好澡,木然地躺在床上。
书架上,编程教材和翻皱的雅思真题摞在一起沉默纪念着她曾拼尽全力的五年——从深圳大学满怀理想的社会学学生,到刷遍大厂实习、豪取雅思8分,跨专业杀入香港城大数据科学的高材生。
她几乎做到了完美。可当她真正踏入那个为人交口称赞的光鲜世界时,却只感到一片虚无。
大厂们出手阔绰,就算是给实习生的工资也很可观,但是依旧不改上班的牛马感。
她每天的工作就是维护模块的几个API接口,修修补补,优化性能。司汀璇很清楚这个模块的每一行代码,但完全不知道它上游是谁在调用,下游数据去了哪里。
像是在造一块不知道会被砌在哪儿的砖,没有丝毫成就感。
本来她以为只有实习生这样,结果她发现前辈们花了一个月加班加点实现的成果,却在测试功能那天被直接砍掉,然后根据客户新的需求,不作任何改动。
“我感觉自己就是人肉电池,每天来公司放电,回家充电,第二天再来。”
“不不不,我们比电池强,我们是‘可编程人肉电池’,还能自己更新固件呢!”
“对,还是‘云电池’,支持7x24小时远程放电,一周七天on-call改bug!”
“哈哈,可不是,哪天猝死在工位上咯。”
部门前辈们带着她一起去聚餐,习以为常地调侃自己。司汀璇默不作声地扒着米饭,内心震荡。
菜好辣。前辈们来自五湖四海,多少无辣不欢,就她一点都吃不了,被辣得“嘶哈嘶哈”,眼里泛起泪花,不知道是被辣的还是因为迷茫。
“哎,小司,是吃不了辣吗?”一个前辈注意到了她的异样,给她递纸巾。
“嗯……没事,我一会就好了,你们吃。”
“那要不得。得吃饱才行,再多点几个不辣的菜。”说着就招来了服务员。
“就是。你要是跟着她那四川口味吃,得把你辣死。”另一个前辈笑着搭腔。
她记得,这次看似寻常的闲聊发生在她赴港留学前的最后一段实习,在腾讯的滨海大厦。
而这个被砍掉的成果、她所在整个部门一个月加班加点的心血,仅仅是为了实现王者农药这个游戏,某个英雄联名皮肤的技能特效——能够根据队友血量变换颜色。
后来,那位总是记得她不吃辣、会为她单独点菜的四川前辈,在休年假时,因心梗猝死家中。
连工伤都算不上。
司汀璇的眼睛逐渐变得干涩酸痛。
于是她关了灯,闭上眼,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事情。
纹身贴快没了,得重新买了……要不要鼻钉也安排上?看起来更社会一点,执法工作也会顺利一些……还有明天是周末,也是月头,她得去帮家里收上个月的租了。
以及,周末了,她还会出摊吗?
还有,钟离棠到底喜不喜欢女人?这对她真的很重要!
比这个问题的答案更先呈现在二人之间的,竟然是她喜欢女人这个事实,而且是以一种她万万想不到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