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进来的人是陆石见，其他人又很快将目光转回单向玻璃，沈骁向她招招手，示意她坐过去。
透过麦克风，韩越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周敏，我能理解你说的日子太累了，真的，而且一眼看不到头。睁眼是孩子闭眼是家务，每天一日三餐，整理打扫。那些人总觉得家庭主妇每天就家里那点事，说这话的人都是没干过家务的。”韩越尝试共情，取得周敏的信任。
“嗯……”周敏已经完全不是在天台上那个冷静或癫狂的样子，她看着蔫蔫的，像一个风干的茄子。
“我不太明白的是，虽然你一直说太累了不想活了，但其实你抱怨家务抱怨得不多，反而是当提起孩子的时候，你会非常激动。你会觉得你所有的苦都是孩子带来的吗？”
周敏沉默了好久。
“周敏，”韩越试图用异能影响她的情绪，虽然只能一点点，但够了。“可以跟我说说吗，我真的很想知道。我看着你痛苦到想要跳楼，我想帮你，可是我又不知道是什么让你这么痛苦。”
周敏像是被什么触动了，她慢慢地开始讲述：“算是吧。但其实也不是，孩子挺无辜的。她并没有要求我把她生下来。”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缓了一下，继续说，“其实我一点都不想生她。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坚持到底，生下了孩子。”
没人看到的地方，陆石见的手握得死紧。
“那时我32岁，正在准备竞聘资料，想在年末述职之后申请晋升部门经理。我们的老领导要退休了，经理大概率是要接领导的班的。但是所有的人都在劝我，赶紧生吧，再不生年纪大了就不好要孩子了。那段时间公公婆婆看我哪哪都不顺眼，我老公只会抽烟，说爸妈想抱孙子，他也不能说什么。我妈……我妈总是劝我，女人还是得有个孩子才是完整的。我有些闺蜜能理解我，她们也支持我先拼自己的事业。但她们不知道我老公在家天天和我吵架，虽然不是因为要孩子的事情，但是我知道那些都是借口。我坚持了很久……”
她哭了起来，“我坚持了很久，准备述职，准备竞聘资料，年末前再冲冲业绩，我觉得我还是挺有竞争力的，我是我们部门业绩最好的人。但是最后不是我。”她哭得更厉害了，“因为领导觉得我这个年纪，差不多该要孩子了，把我提拔上去，我怀一年，生完还有休产假，我有好长时间不能正常的工作。可是我真的没有啊，我甚至扛着那么大的压力不生孩子。为什么，为什么会因为这个离谱的理由，就让我落选？”
周敏痛哭起来，韩越没有打断她，甚至还走到她身边，安抚地摸着她的脊背。
哭了一会儿，周敏抽噎着，继续说：“我特别难过，但我妈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她虽然嘴上在安慰我，但我总觉得她说‘反正也晋升不了，趁这个机会先把孩子生了吧’才是她唯一想说的话。我老公那边甚至说怀上了就辞职吧，反正生完也要带孩子的。我有个闺蜜劝过我，说就算生，还是得保住工作才行。但我当时没放在心上，我满心都是对公司对领导的失望，心想趁机会换个公司也行。但事情不像我想的那么简单。去年我女儿六岁，马上可以上小学了，我以为我终于熬到头了，但我40岁了。一个40岁，7年多没上过班的人，你的简历甚至没有资格被HR看一眼。难，我一度想过放弃算了。但我没有，求人帮忙找内推名额，我甚至愿意尝试一些其他的工作，只要他们愿意雇我工作。”说到这里，她眼睛似乎亮了一瞬，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
“我忙活了大半年，女儿也快去上学了，我很期待，因为我可以有更多时间去尝试我能做点什么。然后有一天，我老公找我商量生二胎的事情。”
周敏再次沉默了，比上次的时间还要久。
“我不同意。”她断断续续地说，很费力，似乎需要用很大的力气，压抑着什么才能把话说清楚。“他开始骂我，骂得很难听。四十岁的老女人，只会看孩子做饭，要什么没什么，身体也不行脑子也不行。白给都不要。趁还能生，赶紧再生一个。”她的语言变得支离破碎。
“我妈，我不懂。她叹气，然后劝我再生一个。她说我老公挺老实的一个人，不家暴，也没去外面乱搞，让我知足，别想太多，好好过日子。韩警官，”她抬起满是眼泪的脸，“是我没有好好过日子吗？”
“当然不是。”韩越回应得斩钉截铁。“你一直在努力，你做了你所有能做的事情，其实只是因为想好好过日子。”
“那为什么？”周敏崩溃地叫喊着，“为什么我这么努力，却还是落得这个下场？”
“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吗？”韩越皱眉，“你可以离婚，像你这么有干劲，你一定能找到一个可以做下去的工作，事情真的到了活不下去的程度吗，为这个自杀值得吗？”
周敏一下子就安静了。
“你不懂。”她说。“韩警官，其实我非常、非常感谢你们愿意听我讲这些事情，你们愿意听，你们是真的在听，而且真的能理解我的处境。这是我在世界上最后能感受到的爱了。”
“但这无法支撑我活着，你们离我都太遥远了。我的身边是一片死地，有食物，有水，没有爱。我能活，但没意思，这样活着没意思，作为一个生育机器，一个奴隶，没意思。”
“你身边，真的，就没有哪怕一个人，支持你吗？”韩越的异能再次启动，她弯下腰，直视周敏的眼睛，这是那个最重要的问题。
“有。”周敏回忆着。“我的闺蜜，还有社区的互助会，当时她们都很支持我回到社会上工作，而且都在帮我想办法。”
“那你想自杀这件事呢？”韩越使用异能继续追问。
“没有，”周敏的眼睛清亮亮的。“我没跟她们说过。我知道这种事情完全是自己的选择，我想尽量少地影响别人。”她又自言自语道，“对，跳楼其实不太好。我不应该选择在一个公共场所。”
见周敏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韩越直起身体，看向江沅。江沅微微点头，宣布审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