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判断时,我的目光被不远处路边绿化带旁的一个身影吸引。
那是一个公交站台,但看起来很少使用,只有一个简单的遮阳棚,几乎挡不住斜吹的雨丝。一个穿着连帽卫衣和运动长裤的纤细身影,正抱着膝盖,蜷坐在冰凉的水泥凳上。
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
张子枫。
她怎么会在这里?不在家里?就这么坐在露天里淋雨?
我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我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去,脚步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有些突兀。
听到脚步声,那个蜷缩的身影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反而把脸更深地埋进了膝盖里,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姿态。
我停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雨水顺着我的发梢滴下。站台的遮阳棚几乎形同虚设,我们都在淋雨。我看着眼前这个缩成一团的身影,比两年前又高挑了些,但此刻却脆弱得像风中残叶。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任何安慰在这种时候都显得轻浮。
我沉默地脱下了自己的薄外套,虽然也半湿了,但总比没有好。我上前一步,动作尽量轻缓地,将外套撑开,挡在她头顶上方,试图为她遮住一点风雨。
这个动作似乎惊动了她。
她猛地抬起了头。
帽子滑落下去,露出了她的脸。
十七岁的张子枫,五官已经完全长开,褪去了少女的圆润,轮廓清晰而秀气。但此刻,那双我熟悉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哭了很久。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苍白没有血色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透出一种易碎的琉璃感。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疲惫、茫然,还有一种深可见骨的受伤。
当她看清我的脸时,那双红肿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的幻影。
几秒钟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声簌簌。
然后,我听到她用一种极其沙哑、带着浓重哭腔、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的声音,喃喃地问:
“……你是梦吗?”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地割开了雨夜,也割开了我的心。
她记得我。她不仅记得,而且在这种极度崩溃的时刻,她潜意识里期望见到的人……或者说,幻影,是我。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心疼瞬间淹没了我。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哽得厉害,发不出清晰的声音。我只能看着她,用力地摇了摇头,又觉得不对,点了点头,最后只是更紧地攥住了手里湿漉漉的外套,徒劳地想为她多挡一点风雨。
我的反应似乎让她更加困惑,也更加确定了什么。她忽然伸出手,冰凉的手指带着雨水,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我撑着外套的手腕。
那触碰极其短暂,一触即分,像受惊的蝴蝶。
但指尖传来的、真实的、人类的体温,让她浑身剧烈地一颤。
“……热的?”她喃喃自语,眼神里的迷茫被一种更剧烈的情绪取代,是震惊,是不解,是某种绝境中看到一丝微光的无措。
“不是……梦?”她仰着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滑进脖颈,她就那样望着我,像是在等待一个最终的审判。
“不是梦。”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是我。我……来了。”
这句话仿佛抽空了我所有的力气。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我的出现,就像我无法解释那个网站的存在。
听到我的确认,她眼底最后一丝强撑的防备终于彻底崩塌。她没有再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谁”这类问题。在经历了铺天盖地的恶意和质疑之后,一个熟悉的、不该出现却真实存在的“幻影”,似乎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从她通红的眼眶里涌出来,混合着雨水,无声地往下掉。她没有发出哭声,只是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见到亲人的孩子。
我再也忍不住,扔开那件无用的外套,在她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我伸出手,想要拍拍她的背,又觉得唐突,最终只是轻轻覆在她放在膝盖的、紧握成拳的手上。她的手冰凉刺骨,还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