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身春秋十大阀阅之首的甲阳的谢家,眼中所见是神州陆沉后的气运流转,心中所谋是再定千年的乾坤秩序。
似祁嘉节这般,一生沉溺於剑道,困於私仇,甚至连与琰儿比剑时心魔丛生,以致挥剑自宫,最终投身宫闈成为“御用剑豪”的武夫,在他眼中,不过是棋子,甚至…是有些可悲的螻蚁。
他连去仔细算计其心思都觉得是浪费精神,不过是顺势而为,將其嵌入离阳天子的大局之中,物尽其用罢了。
可他万万没有算到,这个被他轻视的“残躯武夫”,这个理应怨恨贾琰逼其自断尘缘的“失败者”,竟能有如此气魄与格局!
非但没有记恨贾琰,反而以残躯为舟,借离阳八百炼气士与自身独到的指玄秘术,瞒天过海,御剑神游天下十三州!
他以命为引,以自身毕生剑道为薪柴,硬生生將那原本令他屈辱的、属於晚辈的“海棠春”剑意,铸就成了煌煌天象!
这不是简单的借力,这是以自身道基、性命为代价,为后来者开道!
“倒是谢某…小覷了天下英豪。”
谢观应缓缓闭上眼,指尖的黑子“啪”一声轻响,竟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他自负能观天下人,天下事,今却算漏了这捨身为晚辈开道的…剑客风采。
……
首辅府,书房。
张巨鹿没有点灯,就著窗外天际残留的霞光,默然凝视著堂中停放的两口棺材。
一口是徐驍带来的,黝黑沉重,散发著北地柏木的冷香。
另一口,则是张巨鹿早已为自己备下的楠木棺,朴素无华。
他一生秉持著“愿为百姓做实事”的信念,致力於打压豪门,提拔寒士,试图在这赵氏皇权与世家门阀的夹缝中,为天下苍生闯出一条路来。
他自詡清流领袖,以天下为己任。
可今日,徐驍抬棺入京,那份视死如归的坦然。
祁嘉节以命填棋,求索太平,那份超越私仇的壮烈……都像是一记记重锤,敲打在他的心口。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首辅,终日困於朝堂爭斗、政令文书,所思所想,依旧是如何稳固赵家江山,如何平衡各方势力。
他眼中的“天下”,终究跳不出“赵家的天下”这个樊笼。
而北凉,在朝廷诸公眼中,也始终是“北凉王的北凉”,是需要提防、削弱,甚至……牺牲的外藩。
他张巨鹿,呕心沥血,自认为在做著经世济民的实事,可格局与眼界,竟还不如一个被斥为“人屠”的边王,一个被视作“鹰犬”的剑客来得通透、来得……大气!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眼中迷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却並未提笔,只是对外面沉声道:
“来人。”
心腹老僕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將北凉王送来的那口棺材。”
张巨鹿的声音平静无波:
“连夜启程,送还江南。”
老僕身形微震,似有不解,却未多问,只是垂首应道:
“是。”
“等等。”
他转身,目光扫过那口为自己准备的楠木棺。
“將这一口,也一併送去。”
老僕猛地抬头,脸上终於露出惊容:
“老爷,这……”
“送去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