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一个问下去,问到流转工小张时,小张忽然想起了什么,迟疑道:“林工…工件从老李工具机下来,是我和质检班的小刘一起搬过来,中途…中途胡主任过来看了看,还拿起来掂量了一下说这批活干得不错,然后就放回托盘了。就他经手过…”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胡主任身上。
胡主任脸色骤变,跳起来骂道:“小兔崽子你放什么屁!我那是关心生產!我就拿起来看看,怎么就是我弄的了?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后面哪个环节不小心划的!你想往我头上泼脏水?”
林建军没理他的叫囂,走到堆放报废件的托盘边,仔细观察。
托盘是木质,边缘为了防撞,都嵌著厚厚的橡胶条。
他伸出手指,在橡胶条慢慢摸索著,最终在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里,轻轻一抠。
一枚细小的三角形刀片,被他捏了出来。
刀片像是从某种美工刀上拆下来的,被人巧妙地塞进了橡胶缝隙,刃口朝上。
剎那间,全场死寂。
胡主任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林建军举起那枚刀片,阳光下,刃口锋利。
“胡主任?关心生產?需要隨身带著这个?还是说你掂量的时候,顺手就把这东西塞进了垫子里?”
“你……你血口喷人!凭什么说是我放的!”胡主任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但语气已经彻底虚了。
“是不是你放的,很简单。”
林建军对陈浩说:“去,立刻带人检查胡主任的工具柜、更衣柜,看看有没有少了刀片的美工刀,或者有没有其他不该出现在车间里的东西!”
他又转向当时在附近工位的几个工人:“你们刚才谁在附近?有谁看到胡主任在托盘旁边做了什么异常动作?比如弯腰繫鞋带、或者手在托盘边缘摸索?现在说出来,算立功!”
一个年轻学徒工犹豫了一下,怯生生地举了举手:“林工,我…我刚才好像看到胡主任在那边弯了下腰,手在托盘底下摸了一下…我以为他东西掉了…”
“你胡说八道!”胡主任厉声呵斥,但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陈浩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拿著一个旧的美工刀笔桿,上面的金属卡槽里,正好缺了一片刀片!
“林工!在他工具柜最里面找到的!就是这个型號!”
人证、物证,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链条。
胡主任彻底瘫软下去,被两个保卫科干事一左一右架住胳膊,才没瘫倒在地。
他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建军转向一直沉默旁观的王建国:“王厂长,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內部人员恶意破坏生產,证据確凿。按照厂规,该怎么处理?”
王建国看著面如死灰的胡主任,又看看那批报废的工件,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起自己接手这个厂子时设备是五六十年代的老爷货,工人们人心涣散吃大锅饭,產品质量差到没人要,银行天天上门催债。
乡镇企业和南方来的私厂用更低的价格和更灵活的手段抢走了几乎所有订单。
他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才维持著厂子没彻底关门,让这几百號人还有口饭吃。
他何尝不想改革?
但每一次尝试,都被稳定压倒一切和盘根错节的关係网压得喘不过气。
工人们习惯了懒散,中层干部里像胡主任这样的,只想守著自家一亩三分地的权力和好处,根本不管厂子死活。
他空有厂长之名,却像个救火队员,四处扑火,焦头烂额。
林建军的对赌协议,是他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同意的原因很简单,输了,厂子不过是早死几天。
贏了,或许真能杀出一条血路。
他太需要一把能帮他斩断这些腐朽关係的快刀了。
现在眼看著厂子好起来了,结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想断他以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