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舒坦里,还夹杂著一丝未能尽兴的探究欲。
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殿顶,望向虚空,半晌,才像是自语般喃喃道。
“朕在这般年纪能上马杀敌,下马治国,你说,后世史书,会如何评说朕?”
“比之那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又如何?”
朱瞻垕低下头,您儿子汉王想学唐太宗,您这当爹的,自然也想对標那位天可汗了。
他犹豫片刻,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嘆,没有接话。
凭什么一直哄著他?再夸下去,这老头怕是真的要飘到天上去了。
朱棣面色倏地一寒,虽只一瞬便已收敛,却足够让殿內空气凝固。
他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是啊……”
“朕终究非开国之君,於江山社稷,功劳有限。连个漠北,至今都未能彻底平定。”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这个年纪英雄常有的落寞与疲惫。
但隨即,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气势再次勃发。
猛地站起身,背著手,一字一句道:“此生,朕必扫清漠北,绝此后患!”
“不够!”朱瞻垕却不顺著他说了,也不同情他那片刻的脆弱,“开不开国,不重要。”
“他李世民治国,学的是汉文帝的休养生息,越打越富。”
“陛下缺的,不只是赫赫武功,还有泽被苍生的文治。”
“我认为,让天下百姓都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远比开疆拓土、穷兵黷武更重要!”
他心里清楚,单论文治武功,缔造“贞观之治”的李世民在帝王中堪称顶尖。
大唐一次北伐就能打得漠北几十年不敢抬头,哪像现在,漠北成了大明朝一块反覆发作的顽疾。
更別提文化上的唐诗三百首,那都是需要国力与閒暇才能孕育的明珠。
如今的大明,国库怕是比汉武帝后期还空虚。
但这些大实话,是万万不能宣之於口的。
至於虚怀纳諫,这老头根本做不到,只能暗示他越打越富,快点出去抢吧。
“文治?”朱棣神情有些恍惚,他承认这是自己的短板,甚至不及胖儿子。
可国家没钱,仗又不能不打,这几乎是个死结。
他回身,目光如炬,紧紧盯住朱瞻垕。
此子方才说“赚不来钱是没本事”,此刻又提及文治根本在於民生……
“你对文治,有何见解?”他直接问道。
朱瞻垕却不上当,苦笑道:“陛下,我擅长的不过是些奇技淫巧。”
“自身尚且为了吃饱穿暖发愁,哪有余力去钻研治国大道?”
“方才所言,不过是读史书的一点浅见罢了。”
朱棣冷哼一声,倏然起身,几步便跨到朱瞻垕面前,高大的身影带著无形的压迫感笼罩下来。
见朱瞻垕下意识地低下头,他才略感满意,淡淡问道。
“朕听说,你让你父王去边境杀敌?”
声音虽轻,却带著千钧之力,朱瞻垕只觉得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这是帝王气场所带来的。
但他並未畏惧,反而猛地抬起头,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那双能洞穿人心的鹰目,朗声道:
“我是朱家人!自有朱家人的死法!”
“小爷我寧可死在衝锋陷阵的路上,也绝不老死床榻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