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一息,黄吉顺干咳一声,煞有介事地开口道:“今天,我给你们做一场赌钱的报告!”
张广泰低声纠正他道:“是反对赌钱的报告。”
黄吉顺说:“反对赌钱的报告!拥护赌钱的,请举一下手,我首先想知道,我代表多数,还是代表少数。”
众人彼此相望,自然没有一个举手的,气氛一时显得异常严肃。
黄吉顺说:“一个拥护赌钱的人也没有?嗯,好,好,那,咱们的意志就空前一致地统一在一起了……”
张广泰拍拍他手背,暗中对他竖大拇指,表示对他的开场很赞赏。
黄吉顺信心大增地说:“我看,咱们的一致,肯定是他妈的表面现象。在座的列位中,肯定有喜欢赌钱的,要不,昨天一晚上,能有八户人家在聚赌?可能还不只八户,还有你们老村长没发现的漏网之鱼!”
台下一片肃静,一些男人不免神色紧张。黄家驹悄悄对岳自立说:“我看,我趁早还是溜吧,说不定老家伙打算要我当众现眼。”
岳自立和张艳双却一左一右扯住了他的衣襟。
岳自立说:“你给我老老实实坐着。”
张艳双说:“听自立的。”
黄吉顺说:“昨晚那些人,还没领教赌上瘾的害处!赌究竟有什么害处呢?
这我老黄,不,这我黄老最有发言权!想当年,我们黄家,是城里人人羡慕的富户,当年我老爷子开着两家店铺!还开一处钱庄!家里嘛,有男仆,有女婢,有厨子,有车夫,当年我是黄家小少爷!那种享福的日子,我这辈子是再也过不上了……”
他的口吻流露出很怀旧的意味。
张广泰低声对他说:“别扯太远,谈正题,谈正题!”
黄吉顺略一愣,有所意识地说:“列位,常言道,赚来一斗,架不住赌掉一筐。新中国成立前几年,我老爷子不但赌掉了两处店铺,嫖走了一处钱庄,还成了个大烟鬼,最后,连我娘也被人家赢去了!我是深受其害呀……”黄吉顺讲得冲动,站了起来,举臂环指台下说:“就你们!就你们……你们谁家有我黄吉顺当年富?就你们家家有那么点儿血汗钱,也配一赌?”
他的目光落在黄家驹身上,黄家驹赶紧低下头。
黄吉顺说:“好日子刚刚起个头儿,你们就烧包得不知怎么过了?啊呸!这才叫屎壳郎混进糖盒里———冒充巧克力豆!”
黄家驹抚脸。
黄吉顺:“啊呸!”
黄家驹浑身一哆嗦。
许多人都浑身一哆嗦。
张艳双低头强忍住笑。黄吉顺左右的支委们,包括张广泰在内,一溜儿严肃着。
黄吉顺说:“乡里乡亲的怎么好意思一个人通过赌去赢另一个人的血汗钱?
张三今天赢了李四二百,明天就想赢李四五百,后天就想赢一千,赢一万!李四今天输了,明天就想反过来赢!明天又输了,后天更想赢!大后天连着输,他心里就开始恨了!他不会恨自己的,他恨那个赢他钱的人!这两人再见面,表面上照样打招呼,照样问好,心里边却都怀着鬼胎呢!赌来赌去,结果就是这么回子事儿!,因为赌而成仇,亲兄弟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事儿,旧社会多着哪!”
张广泰听得顺耳,悄声说:“老哥们儿,坐下,坐下,站着讲多累啊!”
黄吉顺坐下,接着说:“赌场上连连得手的男人,接着必生邪念,必然想到那个嫖字!为什么呢?因为他的钱是赌赢来的呀!大把大把的太容易了!他觉得不嫖白不嫖,嫖时他还很慷慨呢!并不觉得对不起老婆儿女,这样一个又嫖又赌的男人,有心思踏踏实实地上班工作吗?嫖也上瘾了,他能不厌弃他老婆吗?我说妇女同志们哪,如果你们的男人最终都变成这样了,你们能答应吗?”
台下无人应答,许多男人低垂着头,许多女人表情庄重起来。
张广泰情不自禁地说:“问得好!”
黄吉顺说:“老哥,你看你们村的妇女同志们都没吭声嘛,兴许她们还心甘情愿哪!”
张艳双挣脱家驹的扯拉,猛站起来大声说:“谁说我们心甘情愿?我们坚决反对男人赌博,他们不改,我们就都和他们离婚!”
妇女们顿时纷纷站起嚷嚷:“反对!”“反对!”“让赌钱的男人们站起来低头认罪!”
有的妇女开始拉自己的男人:“你给我站起来吧你!”“拴子他爹,你不用在那装清白,你也给我站起来!”
张广泰又暗地向黄吉顺竖大拇指。
黄吉顺说:“昨天夜里,你们老村长在我家,伤心落泪了,我替他数了数,聚赌的钱,差不多四万!可大柳树村几年前全村的公积金才一万多,如果你们的男人,几年前就已经开始赌着了,大柳树村还会有今天吗?靠赌能赌来大柳树村一个更美好的明天吗?啊呸!我黄吉顺瞧不起你们中那些赌钱的男人。”
许多男人在那一声“呸”的同时又一哆嗦。
台上台下有两个人带头起身鼓掌,是自立和广泰。
成才、成民、秀英、彦芳也鼓掌。
黄吉顺的目光与成民的目光一接,他一时显得不自然起来。
张广泰说:“党支部做了个决定———三万六千八百多块的赌钱,拿出两千元,在村里显眼处请位好石匠,立一块碑!其余的全部给学校,做咱们的孩子们的第一笔奖学金,年年奖给品学兼优的学生。至于赌过钱的男人们,今天就不一一点名了,下不为例,再犯,名字就要刻在碑上。是党员的,一次警告,二次开除党籍。开除党籍了,名字也还要刻在碑上,要让他的儿女们知道,他们是因为什么被开除党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