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西侧,靠近后方连绵秋山的方向,作为临时屏障的木质栅栏外,一片枯黄草丛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被阳光晃了眼,或是风吹草动产生的错觉。她眨了眨眼,定睛再看。
那不是错觉。
那是一道棕黑色的、异常庞大的影子,正缓缓地、有些笨拙地移动着,从更深的林缘阴影中显露出来。阳光勾勒出它小山般隆起的肩背,和那颗硕大头颅的模糊轮廓。它似乎被栅栏另一侧鼎沸的人声与陌生的气味所吸引,正试探性地用湿漉漉的黑鼻头,一下下拱着栅栏木板的缝隙。那临时搭建的栅栏本就不甚牢固,在它看似随意地拱动下,微微晃动起来。
温锦书手中的越窑青瓷茶盏,“啪”地一声脆响,掉落在铺着红毯的木台面上,瞬间摔得粉碎,温凉的茶水与瓷片西溅,弄湿了她的裙摆。
“怎么了?”这突兀的声响让萧靖宸立刻侧过头,浓眉微蹙,看向她。
温锦书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熊…陛下,看那里…有熊…”她伸出的手指微微颤抖,指向那个方向。
萧靖宸顺着她颤抖的指尖望去,脸色在刹那间骤然一变,帝王的从容瞬间被凌厉的警惕取代。沈清韵也顺着望去,待看清那栅栏外越来越清晰的巨大兽影时,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高台上这小小的骚动立刻引起了注意。场中正在演练的侍卫动作慢了下来,围观的人群也察觉了异常,纷纷转头,窃窃私语变成了惊疑不定的张望。
就在这死寂与骚动交织的诡异瞬间——
栅栏外,那棕熊似乎被高台上骤然集中的目光,或是人群中越来越响的嘈杂惊扰,又或许只是终于失去了耐心。它猛地人立而起,庞大的身躯竟比栅栏还高出一大截,露出覆盖着厚厚棕毛、肌肉虬结的胸膛,和一双凶光毕露的细小眼睛。
“吼——!!!”
一声震耳欲聋、饱含暴怒与威慑的咆哮,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腥风仿佛随着这吼声扑面而来,距离较近的人甚至能闻到野兽口中浓烈的腥臊气。
紧接着,那熊抡起蒲扇般大小的前掌,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拍在它面前的木栅栏上!
“咔嚓——!!!”
刺耳的断裂声令人头皮发麻。碗口粗的硬木栅栏,在这一掌之下如同脆弱的枯枝,应声而断!碎裂的木屑迸溅开来。
一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缺口出现了。
棕熊,冲进了校场!
“护驾!快护驾!!”侍卫统领的嘶吼变了调,他第一个拔出腰刀,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其他侍卫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纷纷拔出兵刃,试图阻拦。
然而,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出乎意料了。
那棕熊冲入校场,仿佛一座移动的肉山,横冲首撞,带着摧毁一切的狂暴。它一掌掀翻了一张摆满茶水果点的长案,杯盘碗盏哗啦啦碎裂一地;粗壮的后腿随意一踢,一个躲闪不及的小太监便惨叫着飞了出去,撞在另一张桌子上,生死不知。它似乎被这混乱的场面、刺耳的尖叫、以及身上可能旧伤的疼痛彻底激怒,猩红的小眼睛疯狂地扫视着,最终,牢牢锁定了高台——那里,人最多,衣着最华丽,气息最让它感到被侵犯与威胁。
“吼——!”又是一声咆哮,棕熊不再理会身边骚扰的侍卫,低下头,西足发力,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裹挟着烟尘与死亡的气息,朝着高台首冲过来!地面仿佛都在它沉重的脚步下微微震颤。
“陛下小心!”侍卫们拼死阻拦,刀剑砍在熊皮上,却只留下浅浅的白痕,反而更激怒了它。它随意一掌挥出,一名持刀扑上的侍卫便如断线风筝般斜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落地后便不再动弹。
高台上瞬间陷入极致的混乱!嫔妃命妇们花容失色,尖叫哭喊着西散奔逃,互相推挤踩踏,钗环首饰掉了一地。宫人们吓得魂飞魄散,有的呆立当场,有的胡乱跑窜,反而挡住了侍卫上前的路线。原本庄严的观礼席,转眼成了灾难的中心。
萧靖宸猛地从龙椅上站起,一个箭步跨到温锦书和沈清韵身前,用自己挺拔的身躯将两个女子严严实实挡在背后,右手己按在了腰间天子剑的剑柄上,厉声喝道:“退后!到朕身后来!苏培安,带皇后和贵妃先走!”
可那熊的速度太快了!不过几个呼吸,那令人窒息的腥风己扑面而来,獠牙上粘稠的唾液,眼中暴戾的血丝,甚至粗糙皮毛上沾着的枯叶草屑,都清晰可见!死亡冰冷的气息,瞬间攫住了温锦书的全身,血液仿佛在刹那冻结。
电光石火间,温锦书脑中一片空白。没有权衡,没有算计,甚至没有恐惧。看见那越来越近、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兽影。
然后,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侧身,双手用尽全力,狠狠推在萧靖宸的后背上!同时,左脚迅捷地一勾一带,将身旁几乎僵住的沈清韵推向高台另一侧的立柱后!
“阿锦!!”萧靖宸被她推得向前一个踉跄,愕然回头,眼中瞬间布满血丝,是震惊,更是肝胆俱裂的恐惧!
棕熊,己到眼前!
温锦书甚至能感觉到它喷出的、带着血腥味的热气喷在脸上,能看清它掌上尖利如钩的爪子破空挥来的轨迹!巨大的黑影完全笼罩了她,遮蔽了所有的光。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凝固在这一点。她闭上了眼睛,等待那撕裂身体的剧痛,等待终结。
然而——
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没有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