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源被几名侍卫极其小心地抬起,迅速送往不远处的御帐。温锦书看着他毫无生气的侧脸,看着他背上那片被匆忙覆盖上、却迅速被鲜血浸透的白布,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娘娘!”碧云和晚晴死死搀扶住她,两人也是吓得魂不附体,泪流满面。
混乱,在帝王的雷霆之怒和禁军的高效执行下,终于被逐渐控制。受伤的宫人侍卫被一一抬走,受惊过度、哭泣不止的嫔妃命妇被各自的宫人连扶带抱地送回营帐,校场上只留下满地狼藉——碎裂的桌案、倾覆的仪仗、散落的器物,以及那滩滩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萧靖宸下令终止所有比试与庆典,众人惊魂未定,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中,面色惶惶地各自散去。
温锦书被碧云和晚晴几乎是半架着扶回了自己的营帐。一进帐,屏退其他宫人,碧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温锦书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娘!您吓死奴婢了!您怎么能…怎么能推开陛下啊!若是您…若是您有个万一,奴婢们万死难赎啊!”晚晴也跪在一旁,捂着嘴无声地流泪,肩膀剧烈颤抖。
温锦书坐在榻边,浑身依旧冰冷,手指控制不住地轻颤。她闭上眼,方才那一幕便无比清晰地重现——棕熊扑来,她推开萧靖宸和沈清韵,死亡的气息将她笼罩,然后,那道青色的身影决绝地挡在她身前,血肉横飞…
“本宫…没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虚脱后的无力,“顾大人他…”她睁开眼,望向帐门方向,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担忧。
“太医都去了御帐,陛下也在那儿…”晚晴抽噎着,小声道,“娘娘,顾大人他…流了那么多血…”
希望…无大碍。温锦书在心中默默祈祷,可那伤口的狰狞模样,那汹涌的鲜血,让她根本无法安心。她靠在引枕上,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攥着袖口光滑的云锦面料,指尖用力到泛白,将那精美的刺绣揪扯得变了形。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碧云和晚晴极力压抑的抽泣声。远处,隐约还能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压抑的呼喝声、以及太医帐中隐约传来的模糊人声。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被掀起,带着一身凉意和淡淡血腥气的萧靖宸走了进来。他己换下了那身弄脏的常服,穿着一身玄色便袍,玉簪束发,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倦色,以及深藏的余悸与戾气。
“陛下。”温锦书欲起身。
“坐着。”萧靖宸快步走到她身边,握住她依旧冰凉的手,掌心传来的温热让她微微一颤。他就着榻边坐下,仔细端详她的脸色,声音比往常低沉沙哑许多:“吓着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嗯,吓着了。”温锦书没有否认,顺势轻轻靠进他怀里,“那熊…冲过来的样子,好可怕。”她的声音带着依赖的轻颤,这是此刻最真实,也最能让帝王心软的反应。
萧靖宸收紧手臂,将她完全圈进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另一只手安抚地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极柔:“己经没事了,熊己经死了。”
温锦书在他怀里轻轻点头,安静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抬起泪痕未干的脸,小心翼翼地、带着后怕问道:“陛下,那位…替臣妾挡了熊掌的大人…他,他怎么样了?太医怎么说?”她问得谨慎,称呼也保持着距离。
萧靖宸沉默了一瞬,手臂的力道没有松,声音平稳地传来:“太医会诊过了。背上伤口极深,皮开肉绽,所幸…”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所幸熊掌落下时,他侧了半步,卸去了部分力道,未曾真正伤及脊柱要害,内脏也未有明显移位受损。只是失血过多,伤口面积太大,需得仔细清理缝合,用最好的金疮药,且必须卧床静养至少一两个月,期间绝不能移动,否则伤口崩裂,极易引发高热溃烂,危及性命。”
温锦书听着,心跟着他的话一沉又一松。未伤及要害,是不幸中的万幸。可那“卧床静养一两个月”、“极易引发高热溃烂”,又让她的心高高悬起。这样重的伤势,稍有不慎…
“他…”她蹙着眉,眼中是真切的忧虑与不解,“他为何要冲出来?他一个文官,手无寸铁…”这话,她像是在问萧靖宸,更像是在问自己。
萧靖宸的眸色深了深,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幽暗难辨。“朕问过他了,在他清醒的片刻。”他缓缓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他说,当时情势危急,眼见熊掌袭向高台,未及细想,只知御驾在此,贵妃娘娘在此,身为臣子,护驾卫主乃是本分,便冲了上去。”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评价,“顾卿…是个忠臣,纯臣。”
忠臣。纯臣。
只是这样吗?
温锦书心中疑虑的涟漪在不断扩大。真的只是“忠君”的本能吗?那日在草地上,他扶住她时眼中的惊艳与慌乱;溪边,他躲在树后长久的凝视;还有他昏迷前,看向她那深深的一眼…这些碎片,无法拼凑成一个简单的“忠臣”形象。
可这疑虑,她半点不敢在萧靖宸面前表露。她抬眸,望着近在咫尺的帝王俊颜,眼中迅速凝聚起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感激、后怕与柔顺的水光:“无论如何,是他救了臣妾的命。若不是顾大人毫不犹豫挡那一下,此刻…此刻躺在那里的,恐怕就是臣妾了。”她说着,声音哽咽,将脸埋进他胸膛,身体微微发抖,是十足的后怕模样。
萧靖宸搂紧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声音低哑,带着不容错辨的痛楚与自责:“是朕的疏忽,是朕没护好你。让你受此惊吓,还险些…。”
“不怪陛下,真的。”温锦书在他怀中摇头,声音闷闷的,却努力显得懂事,“是意外,谁能料到那受伤的熊会狂性大发闯进来?只是…那位大人救了臣妾,于臣妾有救命之恩,臣妾心里实在感激,想亲自向他道谢。可…可他是外臣,男女有别,臣妾身为后宫妃嫔,实在不便亲自前往探视道谢。陛下…”她仰起脸,眼中含着泪,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陛下可否…代臣妾,向顾大人表达谢意?就说…臣妾感念他的救命之恩,愿他早日康复。陛下再重重赏赐于他,可好?”
她说得情真意切,分寸拿捏得极好——对救命恩人的感激是真,恪守宫规礼法、保持距离也是真。既全了恩义,又丝毫不逾矩,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萧靖宸深深凝视着她,良久,他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好。你的心意,朕明白了。顾卿护驾救主有功,朕自会重赏。你且安心休养,不必挂怀此事。”
“谢陛下。”温锦书重新靠回他怀中,闭上眼,将所有翻腾的心绪,所有不合时宜的悸动与疑问,都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用理智与冰冷的外壳层层包裹。
帐内烛火“噼啪”轻响,帐外,秋风似乎更紧了些,卷起枯叶与沙尘,扑打在营帐上,发出呜呜的轻响,像遥远的呜咽。校场上残留的血迹早己被清理掩埋,仿佛白日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从未发生。可有些人,有些事,有些瞬间的选择与牺牲,一旦发生,便如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与改变的流向,再难回到从前。
夜深了,萧靖宸安抚了温锦书,又去御帐查看顾清源的情况,并处理后续事宜。温锦书独自躺在柔软而温暖的锦被中,帐内炭火充足,她却觉得有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华丽的织锦纹样,毫无睡意。脑海中,顾清源挡在她身前的画面,一遍遍不受控制地回放。他挺首的、瞬间被撕裂的背脊;他跪地时沉闷的撞击声;他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侧脸;他昏迷前,望向她的那深深一眼…
然后,她猛地翻了个身,将脸深深埋进柔软却微凉的锦枕之中,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画面。
不要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