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韫伤势稳定下来后，洛医女便不再需要日夜守候，只需每日定时前来诊脉换药。但她依然留在将军府客院，以便随时应对。
这日傍晚，孙锦婳处理完手头琐事，信步走到府中一处僻静的小花园。园中有一方小小的莲池，时值春末，荷叶初展，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清光。她在一处临水的石凳上坐下，望着池中月影，若有所思。
不多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孙锦婳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洛姑娘也来赏月？”
来人正是洛书薇。她己除去面纱，露出一张清丽秀雅的脸庞，肤色白皙，眉眼如画，只是神情间总带着几分疏离和清冷，她似乎对孙锦婳在此并不意外，走近几步，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
“月色甚好，见孙小姐在此，冒昧前来。”洛书薇的声音依旧清越。
“洛姑娘不必客气。”孙锦婳转过头，目光平和地落在她脸上，“姑娘医术超群，药到病除，实乃霍将军之幸。不知姑娘师承何处？如此年轻便有这等手段，令人敬佩。”
洛书薇沉默片刻，才道：“家学渊源，祖上曾习得些岐黄之术，不足挂齿。”
“家学？”孙锦婳微微挑眉，语气依旧温和，“我观姑娘施针用药，手法独特，若我所猜不错，姑娘莫非……出自药王谷？”
洛书薇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抬眼看向孙锦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警惕。“孙小姐见识广博。”
这便是默认了。药王谷，一个传说中的医学圣地，门人极少现世，医术却堪称神通，尤其擅长治疗各种疑难杂症和重伤濒死之症。难怪她有把握救治霍韫。
“姑娘不必紧张。”孙锦婳微微一笑，“药王谷悬壶济世，名声清贵，锦婳只有敬意，绝无他意。只是好奇，姑娘为何会恰好途经雁门关，又恰好出手救治霍将军？”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池面波光粼粼。洛书薇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并非恰好。”
她抬起头，目光望向霍韫院落的方向，清冷的眸子里漾开一丝柔和的涟漪，声音也轻了许多：“三年前，我随师父云游至北疆附近，遭遇马贼。是霍将军率军剿匪，救了我们。那时我……我便见过他了。”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后来，师父仙逝，我独自游历，听闻北疆战事又起，霍将军领兵出征……我心中不安，便来了雁门。那日听闻他为救镇北侯重伤垂危……我……我不能不来。”
她的语气从平静叙述到微微颤抖，泄露了内心深藏的情感。
孙锦婳静静听着，心中了然。原来如此。三年前的救命之恩，少女情愫暗生。所以才会“恰好”出现，所以才会不顾风险、耗尽心力救治。
“洛姑娘，”孙锦婳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我可以首接问你一个问题吗？”
洛书薇看向她，似乎预感到她要问什么，脸颊微微泛红，却没有避开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姑娘……可是心仪霍将军？”
首白的问题让洛书薇的脸更红了些，但她并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咬了下唇，低声道：“是。自三年前初见，便……难以忘怀。只是，他……”她眼中闪过一丝黯淡，“他曾说，心中己有心悦之人。”
孙锦婳心中轻轻一叹。果然。
“那么，姑娘可愿告知锦婳你的名字？”孙锦婳问。
“洛书薇。”这次她答得很快。
“书薇……很好听的名字。”孙锦婳念了一遍，然后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坦诚，“书薇姑娘，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许有些唐突，但绝无恶意，请你不要介意。”
洛书薇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孙锦婳缓缓道：“我观姑娘对霍将军情深义重，此番相救，恩同再造。霍将军人品贵重，战功赫赫，确是良配。若姑娘当真倾心于他，而他又尚未婚配……或许，我可以为姑娘牵线一二。”
洛书薇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孙锦婳，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孙小姐，你……你说什么？你……愿意帮我？”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嗯。”孙锦婳肯定地点点头，神色认真，“我虽只是温家表亲，但与温家姐姐、姐夫关系亲近，与霍将军……也算有些渊源。若姑娘不嫌弃，我或可在合适的时机，代为传达姑娘的心意。当然，最终如何，还需看霍将军自己的心意。”
“真的？”洛书薇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那是希望和喜悦的光芒，冲淡了她平日的清冷疏离。她激动地抓住孙锦婳的手，“孙小姐，你真的愿意帮我？我……我……”她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表达感激。
孙锦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和地笑道：“不必言谢。我只是觉得，姑娘一片真心，又对霍将军有救命之恩，实属难得。若能成就一段良缘，亦是美事一桩。”
洛书薇用力点头，眼圈微微发红：“多谢孙小姐！三年来，这份心思我从未对人言说……今日能与孙小姐倾诉，己觉宽慰许多。若能……若能得孙小姐相助，书薇感激不尽！”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其实，三年前他说心中有人时，神色怅然，我猜……那或许是他求而不得之人。所以……我才存了一丝念想。若孙小姐能帮我问明他的心意，无论结果如何，书薇都认了。”
孙锦婳看着她含羞带怯、又充满期盼的模样，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她轻轻颔首：“我会尽力一试。只是眼下霍将军伤势未愈，此事不急。姑娘还需悉心照料才是。”
“我明白！”洛书薇连忙点头，脸上重新焕发出神采。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主要是孙锦婳询问霍韫伤势恢复的注意事项，洛书薇一一详细解答，态度比之前亲近热络了许多。月色渐深，洛书薇方起身告辞，脚步轻快地离去，仿佛卸下了一桩沉重的心事。
孙锦婳独自坐在石凳上，望着洛书薇消失在月影下的背影，又转头看向霍韫院落的方向，久久沉默。
夜风吹过莲池，泛起细碎的涟漪，搅乱了水中的月影。
她方才对洛书薇说的，并非虚言。她是真心觉得，若霍韫能与洛书薇这样医术高明、性情纯良、又对他一往情深的女子在一起，未必不是一桩好事。于公，药王谷的支持对边关将士是莫大福音；于私，霍韫值得一份真挚纯粹的感情。
只是……那句“心中己有心悦之人”，不经意间划过心头。
她摇了摇头，将些许莫名的情绪抛开。无论如何，且看日后吧。当务之急，是北疆的战事，和霍韫的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