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他最后说,“他这种人绝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冒险。他是个雇佣杀手,为钱才杀人。他想要逃脱,去花他的钱。七月的最后八天里,他到这里进行侦察旅行期间,一定已经提前设计出计划。如果他对于逃生的途径没有预先考虑好,或者没有把握的话,他早就回去了。
“所以,他一定成竹在胸。他之前就知道,一年当中的这一天,解放日,戴高乐将军的骄傲将使他无视其个人危险,不允许自己待在家里。他可能也已经知道了我们将要采取的安全预防措施,尤其是在他的身份暴露之后,安全保卫措施将像您所说的那样严密,部长先生。但他还是没有回去。”
勒贝尔站了起来,不顾仪态,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他不回去。他也不想回去。为什么?因为他觉得他可以做到,然后逃脱。这样的话,他一定是想到了什么别人没有想到的主意。可能是一个遥控的炸弹,或者是一支步枪。不过炸弹容易被发现,而且它会把所有东西都炸毁。所以一定是一支枪。这就是他为什么要驾车进入法国。枪在车里,可能焊在底盘上或者内部的条格上。”
“但是,他绝没有可能带着枪靠近戴高乐!”部长喊着,“没人能够接近他,除了少数人,而这些人都被搜过身了。他怎么能带着枪进入路障围着的区域内呢?”
勒贝尔停下来,看着部长,耸了耸肩。
“我不知道。但是他认为他可以,过去的这几天,不管他遇到什么样的周折,可他都侥幸没有失败。尽管他在世界上最优秀的两国警察面前暴露了,并被一直追踪着,但是他还是到了巴黎,带着一支枪藏了起来,也许还有另一副面孔和身份证。有一件事可以肯定,部长先生,不管他在哪儿,他明天肯定要露面。他一出来就一定会被发现他的本来面目。而这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老侦探的箴言:把眼睛睁大。
“关于安全预防措施,部长,我没有更好的建议了。目前的安排都很完美,事实上也无懈可击。所以我是不是可以在每个仪式的时候到处转转,看看是否可以找到他?这是唯一可做的事了。”
部长失望了。他本来希望能从这个探长这里找到一些灵光一闪的发现。十四天前,布维埃说他是法国最优秀的警探。而这个人现在建议说要睁大眼睛。部长站了起来。
“当然,”他冷冷地说,“就那么做吧,警长先生。”
当晚晚些时候,豺狼在朱尔斯·伯纳德的卧室里做准备工作。**是法国老兵安德烈·马丁的一双破旧黑皮鞋,灰色羊毛袜,裤子和衬衫,佩有一根战争绶带的长军大衣,黑色贝雷帽。他把在布鲁塞尔做的假证件放在最上面的口袋里,这样,穿着这身打扮的人就有了他的新身份。
在这些东西旁边,还有他在伦敦买的轻质网状带子;五个看起来像铝质的管子,里面装着他那支枪的枪托、后膛、枪管、消音器和瞄准镜。在这些旁边放着一块黑橡胶块,上面嵌了五粒达姆弹。
他从橡胶块里拿出两粒子弹,用厨房工具箱里找来的钳子小心地橇掉子弹的弹头,把里面的火药倒出来,收好。那些已经没用的弹壳被他扔进了烟灰缸。他还剩下三粒子弹,足够了。
他已经有两天没刮胡子了,下巴上满是淡黄色的胡茬。这次他会用他在巴黎买的剃须刀片,而且会剃得很糟糕。浴室架子上放着须后水的瓶子——实际上里面放的是灰色的染发剂,扮詹森牧师的时候他曾经用过——以及酒精溶剂。他已经把马蒂·舒尔勃格的栗色头发洗掉了,并且坐在浴室的镜子前面,把自己的亚麻色头发剪得越来越短,直到头发剩下的发茬能像一把不齐整的刷子那样立起来。
他最后检查了一下,看明天的准备是否就绪,然后给自己做了一个煎蛋饼。在睡觉之前,他还坐在电视机前看了很多节目。
一九六三年,八月二十五日,星期天,天气酷热,是当夏气温最高的一天。一年零三天之前,中校让-马里耶·巴斯蒂安-蒂里和他的手下曾经在小克拉马尔附近谋刺戴高乐总统。尽管一九六二年那个晚上的计划没有实现,但他们的行动开启了一连串事件。实际上,只有今天在这个城市里酷热的星期日下午的这次行动,才是最后一切的终结。
当整个巴黎在庆祝从德国法西斯统治下赢得解放十九周年纪念日的时候,差不多有七万五千名士兵穿着蓝色斜纹哔叽制服,汗流浃背地维持秩序。由于媒体专栏狂热地向公众事先宣传,参加解放日当天庆典的人实在是人山人海。然而,当国家元首高视阔步地走过森严的士兵和警察方阵,主持庆祝仪式时,大多数来的人是看不到他的。
一大群官员和公务员尽管很高兴被邀请参加庆祝仪式,但都没有注意到他们自己的一个共同的特点——全是高个子。他们每个人站在总统周围都像是一个“人盾”。除了用这些人把戴高乐将军控制在公众视线之外,总统的周围还围着四个贴身保镖。
幸运的是,将军是近视眼,在公众面前又拒绝戴眼镜,所以他没注意到,在每个胳膊肘后面,在他的每一个侧面,都是罗杰·特西尔、保罗·克米提、雷蒙德·沙希亚和亨利·德茹代尔的巨大身影。
媒体把他们称为“猩猩”,而很多人认为这只是出于对他们外形的尊重。事实上,更实际的原因是他们走路的模样。他们每个人都是精通各种格斗的高手,胸部和肩膀肌肉发达。由于肌肉紧绷,背部的肌肉迫使胳膊从身体两侧伸出,两只手微微外张着摆动。另外,他们每人在左腋下都背着他们最喜欢的自动武器,更是强化了这种猩猩模样的姿态。他们走路时双手半张,时刻准备从肩部的皮套里抽出枪,向着刚刚露出苗头的“麻烦”开火。
不过今天没有麻烦。在凯旋门的庆祝仪式几乎进行得和计划中的一模一样。但是在广场周围的房顶上,有好几百人携带双筒望远镜和步枪,蜷在烟囱后面,监视着,守卫着。直到总统的车队最终驶入香榭丽舍大道,朝着巴黎圣母院开去,他们才全都松了一口气,开始从那上面爬下来。
在大教堂,情况还是一样。巴黎红衣大主教主持仪式,两边簇拥着主教和教士。他们所有人在穿上法衣的时候都已被检查过。在管风琴的楼厢里,两名警察挎着步枪埋伏在那里,监视着下面聚集的人群。这一点,即使是红衣主教也蒙在鼓里。朝拜者里有众多穿着便衣的警察,他们不下跪,更不闭眼,不过他们和其他人一样也在拼命地祈祷,那是古老的警察的祷词:“亲爱的主啊,请不要在我当班时出事。”
外面有些观众,尽管站在离教堂门二百米开外,但由于他们把手伸进了上衣,就被立刻赶走了。一个人是在腋窝挠痒,另一个则只是想掏出一包烟。
仍然是平静无事。房顶上的自动步枪也没有声音,也没有闷然轰响的炸弹声。警察们甚至互相扫视一下,以确保他们的同事都佩带了必配的徽章。这些徽章都是当天早上才颁发的,所以豺狼不可能复制一个并用来装扮成一名警察。有一名共和国卫队的警察把自己的徽章弄丢了,当即在被发现的地点被逮捕了,然后被送到了附近等候的一辆厢式车里。他的卡宾枪被拿走了,直到晚上才被释放。即使这样,还是叫来了二十个认识他本人的同事为他担保,向警察证实他就是他供述的那个人。
在纪念堂,气氛更是通了电一样,尽管总统似乎已有所察觉,但他并没有表示出来。在这个郊区工人居住地,安保人员估计,只要总统真的进入存放骨灰的纪念堂里面,那他就安全了。但当将军的车子行进到狭窄的街道,靠近监狱的时候,会在拐角处放慢速度,此刻,刺客可能会有所行动。
但事实上,那时候,豺狼正在别的地方。
皮埃尔·瓦尔雷觉得烦透了。他又热又渴,军装都贴在了背上,卡宾枪的带子勒在湿漉漉的衣服上,有点刺痛。现在正是午餐时间,他知道自己又要错过了。他开始后悔,真不该加入共和国卫队。
本来一切都很不错。他在鲁昂工作的那个工厂由于员工过剩而解雇了他。劳动介绍所的办事员指着墙上贴的一则广告,上面是一名穿着军装的共和国卫队士兵光彩照人的形象。仿佛在告诉世人,他的工作让生活既有未来,又有前景,还很有趣。画上的军装看起来就像是由巴黎世家[43]制作的。所以瓦尔雷就报了名。
没人说过军营生活就像监狱——这里正好过去也曾经是座监狱。也没人说过有操练、夜间演习、令人浑身发痒的哔叽军装,还有在刺骨的寒冷里或是在灼热的太阳下,在街角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抓捕那些永远都不会落网的疑犯。人们总是证件齐全,他们的任务无可避免地只是些繁琐而又无伤大雅的小事。这足以让人想借酒消愁。
好不容易来到巴黎了,这是他第一次离开鲁昂。他本来想,终于可以看看这座不夜城了。但现在全都没了指望,在巴比克特中士负责的班组里不会有指望的,只是更多同样的琐事罢了。“看到那个阻挡行人的路障了吗,瓦尔雷。好,就站在它旁边。看着它,看着它别让人挪动,除非他们有特许,否则别让任何人通过,明白了吗?你的工作责任重大,我的小伙子。”
责任重大,真见鬼!为了巴黎这个解放日,上头可真是有点疯狂啊,从其他省份调了几千人来补充巴黎的部队。昨天夜里,他的营房里来了来自十个不同城市的人,巴黎人都在传,可能有人想闹事,要么为什么要搞得这么夸张呢。谣言,总是有谣言。最后什么事都没有。
瓦尔雷转过身,向后看着雷恩大街。他守着的路障是横跨街道的一段,从这边建筑里伸出,又没入另一边的建筑里,在六月十八日广场向北二百五十米。从这里到火车站的正门还要再向北走一百米。火车站的前广场就是庆典仪式要进行的地方。他能远远地看见有些人在前广场上,标出那些老兵、各级军官和共和国卫队该站的位置。还要三个小时。上帝,真是没完没了。
在路障附近,第一批公众开始聚拢。他们有些人还真是有耐心啊,他想。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等上几个小时,就为了看一眼三百米外的那一群脑袋,只知道戴高乐在那一群人中间的某处。
在路障处四处散落着一两百人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老人。这个老人正一瘸一拐地穿过街道,看上去似乎再走半英里就要倒下了。他头上黑色的贝雷帽浸透了汗水,长军大衣在膝盖下面来回摇摆;他的胸口还挂着一排勋章,叮当作响。路障边的人群里有几个向他投去充满同情的目光。
这些老家伙总是留着他们的勋章,瓦尔雷想,好像他们这辈子就只有这点玩意儿了。好吧,也许这真的是他们某些人唯一剩下的东西吧。像这个老头,连一条腿都牺牲掉了。瓦尔雷看着这个老人一瘸一拐走下马路,心想:他年轻的时候一定去过很多地方——在他的双腿都健全的时候。现在他看起来像是一只被打垮的老海鸥,就像这个共和国卫队士兵以前在家乡海滩所看到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