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的,”这位年老的商人说,“我知道那种蛇。你来得巧,我正好有一条,是前几天刚从拉杰普塔纳送来的。”
他把拉姆?拉尔领进一间密室,两个人默默地透过玻璃凝视着这条蛇。
教科书里把这种蛇称为Eatus,书的作者当然是一个英国人,但他用了一个拉丁学名。在英语里,这是锯鳞蝰蛇,在所有致命的蛇类中,它体型最小,毒性也最强。
教科书说,这种蛇分布很广,从西非向东北直到伊朗,从印度到巴基斯坦,都有它们的存在。它们的适应能力很强,从潮湿的西非丛林,到冬季寒冷的伊朗高原,乃至炽热的印度山地,它们几乎能在任何环境下生存。
箱子里的树叶下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教科书介绍说,这种蛇身长九到十三英寸,很细。身体呈褐绿色,有浅色的斑点,有时会和周围的环境混在一起,难以分辨;身体侧面有一条颜色稍深的波浪形线条。它是干热环境中的夜行动物,白天炎热时则会躲起来。
箱子里的叶子又唰唰地**起来,一个小小的脑袋出现了。
教科书解释说,抓捕这种蛇特别危险,它杀的人比赫赫有名的眼镜蛇更多,主要是因为它太小,稍不注意,手脚就会碰上。教科书的作者还加了一个脚注,其大意是吉卜林在他的名作《里基?蒂基?塔维》中提到的那种小小的致命毒蛇,肯定不是能长到两英尺长的金环蛇,更有可能是锯鳞蝰蛇。作者显然很乐意搬出名人吉卜林来证明其描述的准确性。
箱子里,一条黑色的叉形小舌头正从玻璃的另一侧伸向这两个印度人。
警惕而易怒,这是那位过世已久的英国自然科学家对Eatus的总结。它的攻击没有预告,毒牙很小,像两根纤细的荆棘,咬人后留下的痕迹不易被察觉。被咬伤的人也没有疼痛,但几乎必死无疑,通常只能活两到四小时,存活具体时间取决于被咬者的体重,还有被咬时以及被咬后身体的抵抗力。死因都是脑出血。
“这个要多少钱?”拉姆?拉尔低声问道。
老店主无助地摊开双手。“这么珍贵的品种,”他遗憾地说,“而且来之不易。五百卢比吧。”
拉姆?拉尔以三百五十卢比敲定这笔买卖,把蛇装进一个坛子里带走了。
作为返回伦敦的准备工作,拉姆?拉尔买了一盒雪茄,把盒子倒空,在盒盖上扎了二十个透气的小孔。他知道,这条细小的蝰蛇可以一周不吃东西,两三天不喝水,它只需要一点点空气。所以,他把蝰蛇和叶子装在雪茄盒里,重新封上,包装好,又裹上几条毛巾,这样即使是在旅行箱内,蓬松的毛巾也会留有足够的空气。
他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手提包,但回程买了一只廉价的软壳旅行箱,又从市场小摊上买了几件衣服装到箱子里,把雪茄盒放中间。在离开旅馆去孟买机场的前几分钟,他才锁上箱子。在回伦敦的航班上,他把箱子交给航空公司托运,手提行李则被要求检查,但并没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星期五上午,印航的喷气客机在伦敦希思罗机场降落。拉姆?拉尔排到了前往英国的印度人长队之中。他证明自己是医学院学生而非移民,于是很快就被放行了。他赶到行李认领处时,正好撞见第一批行李翻滚着从传送带转出来,他的箱子就在这一批的二十多件行李之中。他提着箱子走进洗手间,从里面抽出雪茄盒,放进手提包。
在无申报通道处,他又被拦下了,但受检查的只是他的箱子。海关人员扫了一眼他肩上的挎包,让他通过了。拉姆?拉尔坐上免费大巴,穿过希思罗机场来到一号航站楼,搭上了中午的机场班车到了贝尔法斯特。在喝下午茶的时间,他抵达了班戈,终于可以检查他带来的东西了。
他从床头柜上取下一片玻璃,小心翼翼地将它插到雪茄盒盖与里面的致命毒蛇之间,然后才把盒盖打开。透过玻璃,他看到蝰蛇在里面转来转去。它停下来,一双愤怒的黑眼睛朝他瞪着。他放下盒盖,很快抽出了玻璃片。
“睡吧,小朋友,”他说,“如果你想睡觉的话。明天上午,你就要为沙克蒂履行她交给你的使命了。”
天黑前,他买了一小罐旋盖咖啡,把里面的咖啡倒入房间里的一只瓷壶中。早上,他戴着厚手套把蝰蛇从盒子转移到罐子里。愤怒的蛇一口咬住了他的手套,但他并不介意。到中午时,它又会有毒液了。他观察了一会儿玻璃咖啡罐里的那条盘成一堆的蛇,把盖子最后一次拧紧,放在饭盒里。然后,他就去赶工作班车了。
大个子比利?卡梅伦有个习惯,他一到工地就会脱下外套,就近挂在钉子或树枝上。拉姆?拉尔注意到,在午饭期间,这个高大的工头一吃完饭,必然要走到外套那里,从右边口袋里掏出烟斗和烟叶袋,天天如此。惬意地抽完一斗烟后,他会磕掉烟灰,起身喊道:“好了,小伙子们,去干活了。”说完再把烟斗放回外套口袋里。在他转身回来时,每个人都得站起来。
拉姆?拉尔的计划很简单,但不能出错。上午他要把毒蛇偷偷放进挂着的外套的右边口袋中。大个子比利?卡梅伦在吃完三明治后,会从火堆旁站起来,走到外套跟前,把手伸进口袋里;那条蛇将遵照伟大的沙克蒂的旨意,实现它长途跋涉、横穿半个地球来执行的使命。为这个北爱尔兰人处以死刑的将是这条蝰蛇,而不是拉姆?拉尔。
大个子比利将会骂骂咧咧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蝰蛇挂在他的手指上,毒牙深深扎入皮肉之中。拉姆?拉尔将一跃而起,扯掉毒蛇摔到地上,踩住它的头。这时,它已是无害的了,它的毒液已经排泄完。最后,拉姆?拉尔将以一种厌恶的姿态,将踩死的蝰蛇远远甩进康默河里,河水会把这个罪证带到海里去。这也许会引起怀疑,但也仅此而已。
刚过十一点,哈尔基尚?拉姆?拉尔借称去找一把新的大锤,趁机打开饭盒拿出咖啡罐。他旋开盖子,把里边的东西抖落到挂着的外套的右边口袋里。不到一分钟,他又回去干活了,没人注意到他的行动。
午餐时,他觉得吃不下饭。大家与平时一样,围着火堆坐成一圈。干裂的旧木板烧得噼啪作响,水壶里的水在火上咕咕地沸腾着。工人们像往常一样说说笑笑,互相打趣。大个子比利狼吞虎咽地吃着他老婆给他准备的一大块三明治。拉姆?拉尔早就选了一个火堆旁边靠近那件外套的地方坐下来。他强迫自己吃饭。胸腔里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他的精神也越来越紧张。
终于,大个子比利把吃完的三明治纸袋揉成一团扔到火里,打了一个饱嗝。他咕哝一声站起来,朝他的外套走了过去。拉姆?拉尔转过脸去看,其他人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大个子比利走到上衣旁,把手伸进右边口袋里,拉姆?拉尔屏住了呼吸。卡梅伦的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掏出烟斗和烟叶袋。他开始把烟丝装到烟锅里,发现拉姆?拉尔在盯着他。
“你在看什么?”他挑衅似的问道。
“没什么。”拉姆?拉尔说着,把脸转向火堆。但他坐不住,于是站起来伸展一下身体,趁机把身子偏过去。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卡梅伦把烟叶袋放回口袋中,又从中掏出一盒火柴。工头点着烟斗,惬意地抽了起来,然后信步走回火堆旁边。
拉姆?拉尔又坐回原先的位子上,难以置信地凝视着火焰。怎么回事,他问自己,伟大的沙克蒂怎么会这样对待他呢?那毒蛇是她的工具,是按她的旨意带来执行任务的道具,但她却打退堂鼓,拒绝使用这样的报复手段了。他转过头去,又偷偷看了那件外套一眼。在衣服衬里的左边紧靠接缝的最底部,有个东西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了。拉姆?拉尔震惊得闭上了双眼。一个洞,衣服衬里中有个小洞,这把他的整个计划给毁了。下午余下的时间里,他工作时一直恍恍惚惚,忧心忡忡。
坐卡车返回班戈时,大个子比利?卡梅伦与往常一样坐在前面。由于天热,他把外套叠起来放在膝上。在车站前,拉姆?拉尔看到他把仍然叠着的外套扔到自己汽车的后座上,然后驾车离去了。拉姆?拉尔追上正在等公共汽车的汤米?伯恩斯。
“告诉我,卡梅伦先生有家小吗?”他问,
“当然有,”这位小个子工人爽快地说,“老婆和两个孩子。”
“他住的地方离这里远吗?”拉姆?拉尔说,“我看他开着车。”
“不远,”伯恩斯说,“在基尔库利小区那边。我想应该是加纳威花园。你想去拜访他?”
“不,不,”拉姆?拉尔说,“星期一见。”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拉姆?拉尔盯着正义女神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我无意害死他的老婆和孩子,”他告诉她说,“他们并没有伤害我。”
女神从远处凝视着他,没有回答。
这个周末,哈尔基尚?拉姆?拉尔都是在忧虑的煎熬中度过的。那天傍晚,他走到环路旁的基尔库利小区,找到了加纳威花园。这地方就在欧文罗花园旁边,对面是沃尔本路。在沃尔本路的角落里有一个电话亭,他在那儿逗留了一个小时,装作打电话的样子,观察着路对面那条不长的街道。他觉得自己看到了大个子比利?卡梅伦的身影出现在某个窗口前,便记住了那座房子。
他看到一个十几岁的女孩从那屋子出来,与几个朋友相会。一时间,他真想追上前去,告诉她此刻有个恶魔正隐藏在他父亲的外套里,可是他没有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