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没有气恼,只是走起路来有些艰难。好不容易挪回寓所,赶紧用热水泡脚,血液循环起来,不那样痛苦了,他才回想这件事。越想越觉蹊跷,因为自进入仕途后,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也从未听同僚们说起过这种情况。
他琢磨到傍晚,也琢磨不出个究竟,猛然想到穆彰阿老师。
趁着夜色,曾国藩去了穆彰阿家。穆彰阿一向有应酬,晚上很少在家。幸好老天保佑,那天穆彰阿没有出去。曾国藩把今天上午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给穆彰阿听,最后发出请教。
穆彰阿老谋深算了好一会儿,问道:“墙壁上的字画是不是新挂起来的?”
曾国藩回忆,努力地回忆,才做出模棱两可的答案:“好像是。”
“还记得字画的内容吗?”
曾国藩又努力回忆,一星半点内容都想不起来。
穆彰阿扼腕长叹,但他有涵养,把已到嘴边的“不争气”三个字生生咽了回去。
曾国藩觉察了老师的失望,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见穆彰阿命人取了大笔银子,悄悄吩咐一个心腹几句话。那心腹立即跑了,这更让他茫然起来。
穆彰阿没有向他解释,只是命令他:“明天上午来我这里,必须来!”
那天晚上,曾国藩彻夜未眠。他想尽了一切可能,也想不出穆彰阿老师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早上起床洗漱时,他猛然想到,昨天穆彰阿并没有给他答疑解惑啊,难道是今天?
心事重重之下,他来到穆彰阿书房。穆彰阿指着桌上一本白折命令他:“看!”
曾国藩郑重其事地打开白折,上面是几张图画和文字,他正准备从头到尾认真地看一遍。穆彰阿问他:“熟悉吗?”
曾国藩皱起眉头,先是摇头,然后又若有所思地点头道:“好像在哪里见过。”
穆彰阿再次扼腕长叹,心里又暗骂了三声,才缓缓说道:“这就是你昨日在养心殿看到的那些字画。”曾国藩正要从头看起,穆彰阿不想浪费时间,“你别看了,这些字画记载的是乾隆爷当年六巡江南的事迹。皇上常和我说起,也想学乾隆爷,可没有机会。既不能了此心愿,皇上只能把乾隆爷下江南之事读得滚瓜烂熟。这是我买通了养心殿昨日当差的太监,才搞到的。你现在知道皇上昨日为何要放你鸽子了吧?”
曾国藩琢磨了半天,恍然大悟:“啊呀,我知道也。皇上是想考我的记忆力。”
穆彰阿苦笑:“我曾在皇上面前说你遇事留心,想不到你昨日只站着发呆。”
曾国藩慌忙跪下,惭愧得要死。
穆彰阿说:“别浪费时间,赶紧回家去背诵下来,我觉得皇上很快就会再找你。”
曾国藩辞谢了穆彰阿,回到家中,连午饭和晚餐都没有时间吃,终于在第二天鸡鸣时分背诵下来。当他那天上午在翰林院做磕头虫时,圣旨来了。
他信心百倍地跟着传旨太监来到养心殿,果然不出穆彰阿所料,道光皇帝问跪在地上的曾国藩的问题,都出自那些字画。
因早有准备,曾国藩对答如流。道光皇帝大为满意,问答的最后,道光皇帝突然问曾国藩:“你多大了?”
曾国藩回答:“三十七岁。”
道光皇帝“哦”了一声:“岁数也可以了,内阁缺个学士,礼部缺个左侍郎,本来大考翰詹之后就该你来做,当时还疑虑,现在我放心了。”
曾国藩把头贴近地面,蹭出个响头来,说:“谢皇上。”内心里说,更谢穆彰阿老师!
让人大惑不解的是,曾国藩虽是靠穆彰阿平步青云,但他对别人说起自己的升官历程,总是用“出乎意料之外”的狂喜态度。我们无从得知,是他真认为自己的升官是意外,还是他想尽力撇清自己与穆彰阿的密切关系。
无论如何,曾国藩是升官了,内阁学士兼礼部左侍郎,正二品。他自鸣得意地给家人写信说,“湖南人三十七岁做到正二品的,本朝尚无一人,哈哈哈。”
岂止是湖南没有这先例,就是清王朝二百多年以来,也没有一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