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槚道:“如果我们真把吴仕期案上报朝廷,必会牵扯出无数人,此时正是皇上震怒之时,这些人肯定逃不了。”
龙宗武不置可否:“那该如何审理此案?”
胡槚笑道:“事情在你这里开始,就在你这里结束。”
龙宗武终于做出了恍然大悟的样子:“元辅实在高明。”
七天后,吴仕期在太平府大牢中被活活刑讯逼供而死,这件事才告结束。显然,这是起冤案,胡槚和龙宗武对此要负责。那么张居正呢?
也许他根本没有要杀吴仕期的意思,他只是希望尽快结案,不一定非要取了吴仕期的小命。可他的下属们却忠心耿耿,认为非如此不可。人类历史上,这种事不胜枚举,这都是权力惹的祸。
吴仕期的死悄无声息,所以夺情事件并未在南方掀起余波。张居正现在安全了,四十九天守孝完毕,他去见了朱翊钧。
一见到朱翊钧,张居正终于把持不住多日来所受的诋毁,流下委屈的泪水。朱翊钧安慰他:“先生孝情已尽,朕为社稷,屈留先生。先生看在父皇的面上,成全始终,可谓大忠大孝。”
张居正的眼泪哗哗,这是真哭。他只有忠,并无孝。人世间最基本也是最简单的“孝”活生生被眼前这个小孩和他那炙手可热的权力埋葬了,如今只有忠,用最极限的忠来弥补他的不孝。
这段话说得很有水平,张居正是想告诉朱翊钧,他一心为国,因为听从了您的命令而不丁忧,却得来了很多人的攻击。虽然那些人已受到惩罚,可这口气还是咽不下去。他也不是咽不下这口气,而是因为朝堂之上还隐藏着这么多异己者,如果让这些人继续隐藏,他的改革大业仍会受到阻挠。他的想法是,要趁这个机会,一来报仇,二来清除潜在的障碍。
朱翊钧年纪还小,当然听不明白张居正这段话背后的意思。他安慰张居正:“先生精忠为国的心,天地祖宗知道,太后和朕也知道。那群阴险小人乘机生事,自有祖宗的法度治他,先生不必介怀。”
张居正必须要介怀,可他不知该如何开口,而且自夺情事件之后第一次见皇上,有些话不能说。
他沉默了许久。朱翊钧知道这件事还没完,说:“先生先上班吧,其他事慢慢说。”
张居正等的就是这句话,叩头谢恩。1577年十一月初六,张居正穿着孝服(青衣角带)缓缓地走进了内阁。
吕调阳和张四维看到张居正的眼神里带着阴柔的杀气,马上感觉到,张居正已准备反攻!
闰察:张居正的反攻
吕调阳和张四维的感觉很快成为现实。张居正用一天时间处理了内阁多日来遗留的事,第二天,就对两人说:“这段时间彗星向东北直射,天象大变,人间恐怕有不正之气啊。”
吕、张二人心里打起了鼓,天象有变是之前反对夺情的那群人当话柄的,张居正怎么也谈起天象了,他不是不信这套玩意儿吗?张四维记得张居正说过:“天道玄远,灾难和吉祥的感应,都不可知,也不可信。自然界的现象与人事没有任何关系。”这是张居正的宇宙观、世界观、人生观。
吕调阳小心翼翼地问:“张大人的意思是?”
张居正一本正经地说道:“天象大变,说明朝中有小人,需要来次大考核,把不合格的官员清除,平息天之怒。”
张四维吃惊道:“考核京官每六年一次,这不符合规矩啊。”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眼神犀利,像是根锥子。
张四维低下头,吕调阳一字不吐。
内阁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时光似乎凝固了。许久,张居正才开口,语气很温和:“张公说得很对,做人做事都要有规矩。尤其是我们内阁辅臣,要按祖宗之法做事。我记得随时考核京官是有先例的,不知二位可知?”
张居正见两人不说话,点了点头,表示很满意:“二位既然知道,那就要吏部上奏章吧。”说完,他站起来,施施然地走了出去,留下张四维和吕调阳大眼瞪小眼。
张居正一向深思熟虑,闰察这件事大概在反夺情事件初发时,他就已决定。所以吏部尚书张瀚被免职的当天,张居正就把王国光推荐为吏部尚书。这就叫作布局,只有智慧高绝的人才能看透。王国光在张居正的指示下,很快就向朱翊钧上疏,请求闰察。朱翊钧和李太后、冯保商议,结果自然是同意。
闰察还未开始,已有人感到危机。但这些人正如笼中的老鼠,无计可施。他们只能发泄,或者说是过过嘴瘾。有流言说,皇上冬天时都会赏赐大臣貂皮帽抵御风寒,而张居正却带头不戴貂皮帽,他号称是为了节省开支,实际上是服壮阳药过多,毒都上了脑袋,燥热难耐,如果戴了貂皮帽肯定会成熟猪头。还有流言说,张居正的儿子是靠作弊中了进士。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连张居正都听到了。对付这种“扯老婆舌”的行径,张居正一向是等闲视之。他曾说:“浮言私议,人情自不能免。”尤其是他这种大人物,更是如此。二百多年后的梁启超也说:“天下惟庸人无咎无誉。”
面对诽谤和流言,张居正有句名言:“我一生都是顺着自己所欲所求来学习的,不在意别人理解还是不理解。不但一时之毁誉,不挂于心,就是万世之是非,也不计较(吾平生学在师心,不蕲人知。不但一时之毁誉,不关于虑;即万世之是非,亦所弗计也)。”
这就是阳明心学,他读懂了阳明心学。他又说:“得失毁誉关头,若打不破,天下事无一可为者。”只要能成就大业,什么得失毁誉,万世是非,一切都在所不惜,这种坚强的意志只能出自良知的力量,一旦这种力量发挥,就会所向披靡。这年的闰察纯是张居正对反夺情成员的反攻倒算,也纯是发自良知。
那位被罚薪三个月的何维柏被勒令去职,一直叫嚣张居正应该回家丁忧的南京操江御史张岳也被罢职,上疏解救吴中行等人的翰林院大批官员被调到南京坐冷板凳。他们离开北京前已确定,在张居正有生之年,他们肯定看不到北京的太阳了。
闰察刚开始时,冯保来找张居正,希望张居正能帮他清退几个他看不上眼的官员。张居正不动声色地回道:“冯公想多了,此次考核是圣上的命令,目的是清除不合格的官员,您怎么可以让我拿闰察排除异己呢?”
这是张居正主政以来的底线:冯保绝不允许插手外廷的事。
1577年的最后几个月,波澜起伏,但终于在年末随着闰察的结束而结束。张居正稳定了一切,并未因夺情事件而损失分毫。
他终于有时间思念老家老爹的尸体和老家的人了。他决定在主持完毕朱翊钧的大婚后,就启程回家看看。常回家看看,对普通人而言再轻易不过,可对他张居正,回一次家真是比登天还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