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衡眼珠转动,恍然大悟,这种事应该和皇上去说。于是他上疏请停工,但毫无效果。张居正琢磨了半天,竟然同意,把朱衡气个半死。
当时的张居正自有他的算盘,他要取得李太后的支持,另外,他希望李太后能感恩,适可而止。想不到,人的欲望是无限的,做功德也不例外。
大脑里翻滚了许久,张居正才回到现实。他站起来对两位阁臣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必须要阻止李太后。”
可怎么阻止?现在连朱翊钧都不太听他的了,李太后又如何肯听?
张居正一生的智慧似乎已用尽,想了两天,也想不出好办法,只能上疏请求李太后看在民生艰苦上,停止她的那些“功德”。
毫无动静。
五台山已动工,工地上尘土飞扬、热火朝天。
张居正无声无息地叹气,整个身影被北京血一样的黄昏罩起,密不透风。他感觉到呼吸的衰竭和肺部火烧火燎的痛。
最后的交流
1581年四月下旬,江苏、安徽等地发生水灾,很多百姓无衣无食,起来造反。张居正拿着南京方面的奏疏来见朱翊钧。朱翊钧看了奏疏,问道:“这淮安府、凤阳府每年都有灾情,怎么回事?”
“这两处地方从来都多荒少熟,元末之乱就起于此。”张居正的回答中规中矩。
朱翊钧“哦”了一声,忽然问道:“天灾人祸,恐怕也有人为因素吧?”
张居正很高兴:“皇上英明,当地政府官员不作为,也是天灾无限扩大的原因之一。”
朱翊钧有点沾沾自喜,张居正抛出了用意:“皇上应即刻下旨,发赈灾物资给这两处,同时动员其他未受灾地区的民众捐款捐物。如果这些还不够,便就地取材,南京方面储存的银米也能派上用场。民为邦本,不可忽略。”
“就依先生的意思。”
张居正思考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皇上刚才说天灾人祸,真是极有见地。其实如果没有人祸,天灾就不会泛滥,因为有了人祸,天灾才更成为大灾祸。”
“张先生这话的意思是?”
“天灾无可控,但天灾之后的救灾却能控。无奈外省官员良知丧尽,一遇天灾,先想自己的前程,眼睁睁看着百姓前仆后继死于道路。等中央政府知道了,他们才假惺惺地上疏要求赈济,但无数百姓已死于沟壑。救灾物资一到,他们又中饱私囊,中央政府发出十两银子,到了灾民手中连一两都不到。”
朱翊钧跳起来:“这些人渣,捉住一个重惩一个!”
张居正见朱翊钧动了火气,急忙说道:“以后有这种人,当尊皇上之意,定重重惩处。”
朱翊钧气鼓鼓地说:“张先生,为何天下有这种官员,只顾自己不顾百姓?他们为何不惧王法?”
这种问题,张居正实在不知该从何回答。他想到多年来,虽有考成法严苛压逼着官员们,行政效率的确有所提高,可仍有官员徇私舞弊,用尽各种办法推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谁能让这种人放下算盘,专注民生和国家?
朱翊钧这个问题的答案,张居正认为不必说,说了也无用。他不是那种通过教化来改变世界的人,他没有时间。
不过朱翊钧的话让他想到了另外的问题,于是他开始借题发挥:“近年来,赖祖宗和苍天眷顾,国库充盈,这都是考成法的功劳。但各处用钱也是挥金如土。大江南北每年都有灾情,形势越来越严峻,近年中原地区又有风灾,所以今年的国库收入肯定不如往年。希望皇上能量入为出,宫中一切用度可减则减,赏赐方面也量力而行。太后的慈悲心万民瞩目,何必再建造寺庙?用这些钱拯救灾民于水火之中,岂不是无上功德,何必再做功德?”
这话简直太大胆,但又发自为国为民的责任心,如果他不说,他就不是张居正。
朱翊钧想了一下,说了一个字:“嗯。”忽然觉得这个字不够分量,又补充道,“就依张先生的话,今年宫中用度皆从俭。赏赐呢,就按常例。”
语气不冷不热,张居正有些恼,发出质问:“皇上的‘按常例’是什么意思?”
朱翊钧不假思索:“近几年相沿袭的规矩啊。”
“这不是常例!”张居正也不假思索,“如果近几年相沿袭的是常例,那今年暂行,是不是就成了明年的常例?”
朱翊钧“呃”了一下。
张居正接着说:“臣认为常例是从前祖宗们定下的,并实行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异议的规矩。比如太祖时期,宫中用度极为简朴,这就是常例。嘉靖时期,虽用度提高,但仍有富余,这也是常例。常例应该是实事求是,量力而行。今天有一个馒头,吃半个,这就是常例。如果有一个馒头,全部吃掉,臣认为这就不是常例。”
朱翊钧马上反应过来了:“张先生,您说的这些和救灾没有一点关系嘛。”
“有极大关系!”张居正青灰的脸越发可怖,“如果入不敷出,当然谈不上救灾。要救灾,就必须有余钱。余钱就是从平时的省吃俭用中得来的。天下就只有那么多钱财,用到彼,就不能用到此。希望皇上平时能节俭,苍生就有福了。”
朱翊钧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张居正暗自叹息,他明白朱翊钧没有听进去,正如一块石头,油盐永远进不去。这是君臣二人最后一次气氛和谐的谈话,从此再也未发生过。
张居正走出宫门时,太阳高照,阳光刺眼。他却浑身发汗,是虚汗。连日来,他始终处于亚健康状态,肛肠病越来越严重。这似乎不是个太好的兆头。
三娘子的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