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非理想的办法,却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张居正在做这个决定时,曾征求浙江方面多方意见,浙江官员全部同意。其实有人持不同意见,但张居正这几年已听不进任何不同意见,谁的意见和他不同,谁就是在挑战他。
首辅英明!这是当时大明帝国的口号之一。
张居正根本不知道,当时币制改革,发给浙江士兵的是新钱,新钱在北京是一抵二,但在浙江却是二抵一,所以浙江人不喜欢用新钱,市面上新钱也难以买到东西。等于说,士兵拿到手里的新钱瞬间就成了纪念币,士兵们的生活陷入困境。1582年二月,士兵们迫于生计,只好群起要求发可以花的银两。正如要债,成功的可能性很小,三天之后,浙江巡抚衙门只字未发。
士兵们轮番上阵讨要,巡抚吴善言发了威,站在衙门口对士兵们破口大骂。浙江军区,那可是戚继光待过的地方。戚继光训练出的士兵都是无畏之徒,遇到不公马上反抗。所以吴善言被从马上掀翻在地,众士兵把他踩了个半死。吴善言正在嗷嗷怪叫,士兵们已冲进兵器营,取得武器,又冲击各个衙门,兵变就此发生。
消息快速传到北京,张居正在病榻上发出指示:要兵部右侍郎张佳胤接替吴善言,即刻到杭州上任。
张佳胤匆匆赶往杭州,才进浙江境,一个消息霹雳而来:杭州城里又发生了民变。
张佳胤惊问:“兵变和民变联合了吗?”
“暂时没有,”报告的人说,“不过有这种趋向。”
张佳胤是考成法训练出来的官员,向来行动迅疾,他猛拍了马屁股,叫道:“快走,不能让他们联到一起。”
杭州城的几个城门已关闭,城里火光冲天,是变民在放火。张佳胤报出自己的身份,不动声色地进了杭州城,又悄无声息地进了巡抚衙门。杭州城已一片混乱,张佳胤连夜召开紧急会议,把兵变的几个小头目叫来说:“首辅大人说了,你们的条件都可满足。但你们搞兵变,这是大罪,必须先赎罪。”
几个小头目造反立场并不坚定,又听说是一言九鼎的张居正发了话,连忙表示重新臣服。张佳胤指示他们,把民变镇压下去,他就既往不咎。
士兵们都训练有素,拿起武器冲向大街。黎明时分,士兵们押着两百多名变民来到巡抚衙门。张佳胤点出了七十多人,就在巡抚衙门门口斩首示众。
有人悄悄问张佳胤:“士兵怎么办?”
张佳胤说:“按张阁老的意思,把带头闹事的杀掉。”
“可您答应他们既往不咎的?”
张佳胤笑了:“大丈夫言不必信,唯义所在。况且,张阁老让杀,我也没有办法。”
于是,在张佳胤残忍的刀下,杭州城的民变和兵变全被镇压。
这是张居正的辣手,也是他在人间的最后一次。
张先生可好?
1582年三月初,也就是张佳胤送来浙江杭州捷报时,张居正病情加重。痔疮已严重到生活不能自理的程度,他只好请长假在家。
朱翊钧三番五次派人探望,每次探望的人回去后,朱翊钧都会迫不及待地问:“张先生如何?”
回答:“不太好。”
朱翊钧摸着眉毛:“那要勤去看啊。”
张居正的确不太好。整个国家的官员都震动了,就在任所以各种形式为张居正祈福。那是非常壮观的场面,一座城市烟雾缭绕,钟声、鼓声、念经声,声声入耳。京官们更是起劲,把张居正府的那条街都堵满,跪在地上黑压压的一片。直到三十多年后,为魏忠贤祈福的场面才勉强超过了这次。
张居正得到这消息时,毫无表情。张四维和申时行都看得出来,张居正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
朱翊钧也认为这是理所应当,居然下旨,要全国人民都为张先生祈福。他形成了某种惯性,每个去探望张居正的太监回来,他第一句话就是:“张先生可好?”
太监的回答也是一样:“不太好。”随即又补充道,“去张阁老家真不容易,几条大街都被堵塞,都是官员们在为张先生祈福。”
朱翊钧带着一丝嫉恨的口气:“你看,这就是人心!”
冯保在一旁神情忧伤,朱翊钧就对他说:“大伴,张先生真是国家的灵魂啊。”
“我也想去看看张先生。”冯保诚心诚意地说。
“去,赶紧去。”朱翊钧微笑着。
冯保一路小跑,来看张居正。张居正正和一个医生模样的人谈话,气息奄奄,脸瘦得吓人,眼神也失去了从前的光彩。
如果不是那个医生模样的人在场,冯保几乎要哭出来。他和张居正合作十年,已不是盟友,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他站在一旁,双眼无限同情地看着张居正。张居正只向他投去一道友好的目光,就继续听那人讲话了。
那人说的话有点诡异:“割了它,一了百了。”
冯保头皮发麻,插嘴道:“什么割了它?”
那医生回过头来,看着冯保说:“张阁老这痔疮已非常严重,只能割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