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男人的世界2
很快厄休拉也变得非常怕他,而在这种害怕的后面更有一种仇恨的种子,一方面她很讨厌他,而另一方面她还得受他的管辖。后来,她慢慢跟大家熟了一些。所有的老师都非常恨他,他们彼此之间也尽量煽起这种仇恨,因为他们和那些孩子们都得听他管辖。为了使他对他们所有这些人的权威绝对化,他随时都显出一种非常可怕的神态。他的教师们,和那些学生一样,全都是他的部下。仅仅因为他们拥有某种权威,他于是本能地对他们感到厌恶。
厄休拉没有办法让自己讨得他的欢心。从一开始她就跟他完全合不来。她和维奥莱特·哈比也很合不来。不管怎样,她拿哈比先生是没有办法的,他这个人,她既无法和他进行斗争,当然也没有办法去制服他。她曾经试着用一个年轻活泼的姑娘那种对付男人的办法,摆出一副笑脸去和他接近,希望他会露出一点多情公子的姿态。可是她是一个姑娘或者说是一个妇女的这一事实,要不是已完全被他忽视,就是更被他当作了对她表示轻蔑的理由。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人,也不知道她应该怎样才好,她希望仍然保持她原来的那个能和人正常交往的热情的自我。
她就这么上着课。她和三班的老师玛姬·斯利菲尔德交上了朋友。斯利菲尔德大约二十岁,她是一个很纯洁的姑娘,和别的老师来往很少,她长得很漂亮,常常独自沉思,似乎生活在另一个更可爱的世界中。
厄休拉每天带饭到学校去吃,从第二个星期开始她便开始在斯利菲尔德小姐的教室里吃饭。三班的教室单独在一个地方,两边的大窗户可以看到下面的操场。在一个乱哄哄的学校里能找到这么一个安静的地方,实在是一个极大的安慰,因为这里有一盆盆的**和一些别的花草,还有一大盆草莓。墙上挂着许多漂亮的小图片,一些照相复制的格黑尔茨[5]的作品,其中还有雷诺[6]的《天真时代》,颇给人一种亲切感。所以这间具有宽大的窗子、更小巧更干净的课桌,再加上这些图片和花草的教室,厄休拉一见便非常喜欢。至少在这里可以觉察到一点人情味,她因而也可以对这种人情味做出反应。
今天是星期一。她到学校来上课已经有一个星期了。尽管她自己似乎还仍然是一个陌生人,但对这里的环境已经慢慢熟悉起来。她总盼望着快点去和玛姬一块吃饭,那是一天中她唯一能感到一点情趣的时候。玛姬是一个非常强健的、不肯与人为伍的姑娘,她总迈着缓慢的稳健的步子走在一条坚硬的大路上,随时带着自己的梦想。厄休拉总像穿过一阵阵毫无意义的迷雾一般,一堂一堂地教着她的课。
到中午时,她班上的学生总是毫无秩序地一窝蜂向外跑,她完全没有体会到,她这样对一切采取超然的容忍,她这样客气地laisseraller[7],将会慢慢招来多么严重的反对。他们走了,她可以暂时离开他们,这就再好不过了。她于是也就匆匆跑到教员休息室去。
布伦特先生正蹲在一个小火炉旁边,把一些米面饼放在小火炉里烤,接着他站起来,用一把叉子仔细地搅和着放在炉架上的一个小锅子。后来他又盖上了锅盖。
“那饼还没有烤好吗?”厄休拉打破他那全神贯注的沉默,显得很高兴地问道。
她始终保持一种轻松愉快的神态,对所有的老师都是那么和颜悦色。因为她觉得,不论从较高贵的遗传关系或家庭出身来说,她现在都仿佛是处在一群鹅中间的一只天鹅。她自觉是这个丑陋学校中一只天鹅的骄傲感始终也没有被打下去。
“还没好。”布伦特先生冷淡地回答说。
“不知道我的菜温热了没有。”她说,对着火炉弯下腰去。她想着他也许会替她看一看,可是他根本不予理睬。她感到很饿,急切地把手指伸到那饭盒里去,看看她的甘蓝芽菜、土豆和肉温热了没有。现在还不热。
“你不认为每天带饭来吃倒也很有趣味吗?”她对布伦特先生说。
“说不上来。”他说,拿一条餐巾铺在他的桌子的一个角上,完全没有抬头看她。
“我想你要是中午回家,可能是太远了吧?”
“是的。”他说。接着他站起来看着她,他有一双她从来没见过的最蓝、最可怕、最锐利的眼睛,他显出越来越凶恶的样子看着她。
“我要是你,布兰文小姐,”他威胁地说,“我一定会对我班上的学生管得更严一些。”
厄休拉止不住一哆嗦。
“是吗?”她尽管仍有些恐惧,却尽量和蔼地问道,“我现在还不够严厉吗?”
“因为,”他根本没有听她的话,接着说,“如果你不尽快先制服他们,他们就会把你搞倒,他们会不把你看在眼里,弄得你哭笑不得,到时候哈比就只好给你换个别的班——结果只能是这样。你要是不赶快制服他们,”他这时往嘴里塞满烤饼,“而且越快越好,那你在这里将待不了六个星期。”
“哦,可是——”厄休拉愤恨沮丧地说。她心里感到十分恐惧。
“哈比是不会帮你忙的,他永远是这么个做法——他就让你教下去,情况越来越坏,到最后或者你自己教不下去了,或者他把你请走。这事跟我毫无关系,只除了我希望你不要留下那么一个班让我去对付就好了。”
她听出那男人的声音里有一种对她谴责的意味,并感觉到自己仿佛是犯了罪。直到现在,这学校对她来说还没有变成一种明确的现实。她还在那里力图逃避。这是一种现实,可是它只仿佛存在于她的身外。她极力挣扎着,不愿意相信布伦特的这套说法。她不希望看到这种现实。
“那真有那么可怕吗?”她犹犹豫豫地说,样子显得很漂亮,可是颇有点尽量迁就的意味,她不愿意泄露自己的恐惧心情。
“可怕?”那个男老师说,又低头去吃他的土豆,“我不知道什么叫可怕。”
“我真感到有些可怕,”厄休拉说,“那些孩子们似乎是那样的——”
“怎么?”哈比小姐这时正好走进屋里来,便接茬问道。
“咳,”厄休拉说,“布伦特先生说我应该更严厉地对待我那班学生。”她勉强大笑着说。
“噢,如果你想教下去,你一定得维持好班上的秩序。”哈比小姐冷淡地、高傲地、毫不动感情地说。
厄休拉再没有讲话。她感到在他们面前,她的话是不会有任何力量的。
“如果你希望别人让你活下去,你就一定得那样做。”布伦特先生说。
“再说,你要是连班上的秩序都不能维持,那还要你来干什么呢?”哈比小姐说。
“这件事还得完全靠你自己去做,”他提高嗓门说,仿佛是先知发出的痛苦的号召,“你不可能从任何人那里得到任何帮助。”
“可不!”哈比小姐说,“别人也没有办法帮你。”她说着就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