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怀疑她话语中**四射的真诚,她的眼中甚至盈满泪花,将自己的心掏出来给吉布森看。“我想做个真实的人。”她说,“我愿意放弃所有这些假模假式的狗屁东西,这电影圈子里的一切。我一点都不稀罕这些,我想走出去,让我们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就像特蕾莎修女,像马丁·路德·金一样。我现在做的这些事没有一件对社会有益。我可以做个护士或者医生,我可以做一名社工。我讨厌现在的生活,这些晚会,总是飞来飞去面见那些大人物,计划拍些根本无益于文明进步的电影。我想真正做些事情。”然后她伸出双手,紧紧抓住吉布森·格兰奇的手。
大卫真是大开眼界,终于明白为什么格兰奇是电影圈这么耀眼的一颗星,为什么他驾驭得了参演的每一部电影,吉布森·格兰奇的手不知怎么就握在了罗斯玛丽的手里,他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座椅拉得离她远了一点,他微妙地让自己始终处在这里的中心位置。罗斯玛丽还在盯着他,脸上热情洋溢,等待着他的回应。他给她一个亲切的微笑,然后低头转向一边,看着大卫和豪肯。
吉布森·格兰奇话里充满欣赏和赞许:“她真聪明。”
迪恩·豪肯爆发出一阵大笑,大卫也忍不住微笑起来。罗斯玛丽目瞪口呆,然后用嗔怪的语气说:“吉布,除了你那些破电影,你什么都不当回事。”为了表示她并没有生气,她还伸出一只手,让吉布森·格兰奇轻轻吻了一下。
同桌这三个人都让大卫惊奇不已。他们如此老于世故,又如此不露声色。他最佩服的还是吉布森·格兰奇,他能拒绝罗斯玛丽这种漂亮女人的要求,真是太绝了,他比她聪明太多,简直不可思议。
罗斯玛丽整晚都没有搭理大卫,但是他承认她有权这么做。她是这个国家最光怪陆离的行业中最有权力的女人,她接触到的都是比大卫自己厉害得多的人,她完全有资格对他如此粗鲁。大卫看得出她这样做并无恶意,只不过她眼里确实根本没有他这个人而已。
几个人都吃惊地发现时间竟已到了午夜时分,他们已经是饭店里最后一桌客人。豪肯站起来,吉布森·格兰奇帮罗斯玛丽重新穿上外套,她前面聊得兴致高涨,把外套脱了。罗斯玛丽起身时有些站立不稳,她有点醉了。
“啊,天哪,”她说,“我不敢自己开车了,这里的警察都讨厌得要命。吉布,你能送我回酒店吗?”
吉布森微笑着看她:“你住的酒店在比弗利山庄。我和豪克要去我家,在马里布。大卫会开车送你的,是吗,大卫?”
“当然,”迪恩·豪肯说,“你不介意吧,大卫,是不是?”
“当然不介意。”大卫·贾特尼说。同时他的脑袋在快速地转动着,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善良的老豪克看起来有些尴尬,很明显吉布森·格兰奇刚才撒了个谎,他并不想送罗斯玛丽回家,因为他不愿意一路上继续抵挡她的进攻。豪肯很为难,因为他必须帮着圆这个谎,否则他就站在了大明星的对立面,这是一个制作人说什么也不能做的事。接着,大卫看到吉布森朝自己微微一笑,他立刻就明白了这笑容的含义。当然,这就是原因,就是他成为大明星的原因。他只要皱一皱眉,低一低头,轻轻一笑,就能让观众了解他的心意。他的这副表情没有恶意,只是一种绝妙的幽默,就像是在对大卫·贾特尼说:这个婊子整晚都不搭理你,还对你那么无礼,现在我把她交给你处置了。大卫看看豪肯,发现他现在也笑开了,显得不再那么尴尬。实际上,他看起来似乎挺开心,好像他也明白了这个演员的想法。
罗斯玛丽生硬地道:“我还是自己开车吧。”说这话时,她甚至没看大卫一眼。
豪肯平静地说:“我可不答应你这么做,罗斯玛丽,你是我的客人,而我让你喝了太多酒。如果你不愿意让大卫开车送你,那么就由我来送你好了。我会叫一辆加长出租车送吉布去马里布。”
大卫认识到,这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他第一次听出豪肯的声音不那么真诚了。她当然不能接受豪肯的提议,如果她这样做了,就等于是当面给自己导师的这位小朋友难堪,而且会给豪肯和吉布森·格兰奇两人都带来不便,而她最初让吉布森送自己回家的目的也达不到。她陷入了进退两难的情形。
然后吉布森·格兰奇又使出最后一击:“去他的,我干脆和你一起开车送她吧,豪克。我就在后座上打个盹,然后陪你回马里布。”
罗斯玛丽对大卫粲然一笑:“你送我,希望不会太麻烦你吧。”
“不,一点也不麻烦。”大卫说。豪肯拍了拍他的肩膀,吉布森则得意地冲他一笑,眨了眨眼,这些小动作向大卫传递了另外一条信息:这两个人和他一起组成了一个男人的阵营。一个单身女强人让他们中的一个遭到了羞辱,所以他们要惩罚她一下。而且,这个女人勾搭吉布森的做法也太强势了,一个女人没有资格如此对待比她更强的男人。他们要她为这种自以为是受一点小小的教训,让她知道点分寸。而这一切都被他们用风趣得体的方式做到了。还有另外一个因素:这两个男人还记得他们自己年轻的时候,也跟大卫现在一样无权无势。他们请他吃饭就是为了显示,如今的成功并没有让他们对自己的男性同胞不管不顾。几个世纪以来,这样的做法都屡试不爽,总能帮他们这类人避免遭到晚辈的嫉妒报复。罗斯玛丽却没有这样做,她已经忘了当年自己什么都不是的时候,而今晚他们就是要提醒她一下。大卫此时站在了罗斯玛丽一边,她太美了,不应该受到伤害。
他们一起走到了停车场,等另外两个男人开着豪肯的保时捷呼啸离去时,大卫带着罗斯玛丽到了自己那辆老旧的丰田前面。
罗斯玛丽说:“该死,我可不能从这么一辆破车中出来,走进比弗利山庄。”她四下看了看,“现在我得找到我自己的车,大卫,你开我的梅赛德斯送我回去,可以吗?应该就在这附近什么地方,然后我再叫一辆酒店的加长出租车送你回来。这样我就不用明天早晨再叫人来取车了。我们这样好不好?”她甜甜地朝他笑着,然后伸手从手袋里掏出眼镜戴上。她指着停车场中剩下不多的几辆车中的一辆:“在那儿呢。”大卫其实一出饭店就认出了她的车,所以很奇怪她怎么才找到,然后他明白,她肯定是近视得厉害。没准她就是因为近视,所以晚餐时才没搭理他。
她把梅赛德斯的钥匙交给他,然后他帮她打开车门,扶她上了车。他能闻到她身上红酒和香水混合的味道,感受到她身体的灼热,就像燃烧的煤块。然后他走到汽车另一边,准备坐上驾驶座。他还没来得及用钥匙,门就自动开了——罗斯玛丽在车里已经给他打开了车门。她这么做让他很惊异,他原来觉得这并不是她的风格。
他花了几分钟时间才弄明白梅赛德斯到底是怎么发动的。但是他喜欢坐在那张驾驶座上的感觉,那浅红色皮革的味道——那是真皮的自然气味,还是她在车里喷了什么专用皮革香水?车开起来非常顺手,他第一次明白了有些人开车时获得的极致快感。
梅赛德斯几乎是在街道上流动。他太喜欢驾驶这辆车的感觉了,到比弗利山庄的半个小时似乎一晃而过。这期间,罗斯玛丽并没有跟他说话。她摘下眼镜放回手袋,然后一声不吭地坐着。她曾经瞥了一眼他的侧脸,似乎在表示她的赞许,然后她就一直盯着前方。大卫一次也没有转过头跟她说话。开着一辆美丽的车,载着一个美丽的女人,在世界上最辉煌的城市中心的街道上,他要好好享受这样的美梦。
大卫把车停在比弗利山庄酒店有天篷的门口,从点火开关上拔下钥匙,交给罗斯玛丽。然后他下了车,绕到对面为她打开车门。同时,一个专门负责帮客人停车的侍者走下铺着红毯的车道。罗斯玛丽把车钥匙交给他,大卫意识到自己刚才不应该把钥匙拔下来。
罗斯玛丽顺着铺红毯的车道向酒店大门走去,大卫知道她已经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了。他的骄傲不允许自己提醒她还要叫一辆加长出租车送自己回去。他注视着她走远,绿色的天篷下,她笼罩在温暖的空气和金色的灯光中,像位迷路的公主。然后她站住了,转过身来,他能看见她的脸,看起来那么美丽。大卫·贾特尼的心脏几乎都停止了跳动。
他以为她又想起了他,想让他跟上去。但是她又把头转回去,准备走上通往大门的三级台阶。她突然绊倒了,手袋从手里飞出去,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这时,大卫赶紧冲上铺着红地毯的走道,好帮她一把。
她手袋里的东西简直多得数不清——它们像被施了法术般源源不断地飞出来。几支口红;一个化妆盒也摔开了,里面的东西都掉了出来;一串钥匙摔散了,至少有二十把钥匙四散在红毯上;一瓶阿司匹林,还有好几种处方药;一把很大的粉色牙刷;一个打火机,不过没有香烟掉出来;还有一管口气清香剂和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条蓝色性感小**以及其他看起来很不雅的东西;数不清的硬币,几张钞票和一块已经弄脏了的白色亚麻手绢;还有一副金边眼镜,看上去像老姑娘一样古板,和罗斯玛丽那精雕细琢的脸庞一点也不搭调。
罗斯玛丽惊恐地看着这一切,突然泪流满面。大卫跪在红毯上,动手把这些东西全部归拢,准备放回手袋里。罗斯玛丽并没有过来帮忙。一个门房也走出大门,大卫让他拿着敞着口的手袋,自己把那些东西都塞进去。
最后,他把所有东西捡了起来,装好,然后从门房手中接过手袋,交给罗斯玛丽。他看得出她一脸羞愧的表情,觉得十分奇怪。她擦干眼泪,对他说:“到我房里来喝点东西吧,等着加长出租车过来。这一晚上我也没有机会和你说句话。”
大卫笑了笑,他想起吉布森·格兰奇说过的话:“她真的很聪明。”但是他对著名的比弗利山庄酒店很好奇,也希望能待在罗斯玛丽身边。
这样一所高级酒店,内墙怎么涂成绿色呢?他觉得看着太怪异了——或者不如说是肮脏。但是他们一走进宽敞的套房,他就被震住了。房间装饰典雅,还有个巨大的露台——是个阳台。房间一角有个吧台,罗斯玛丽走过去,给自己调了一杯酒,又问他要什么,给他也调了一杯。他要的是不加苏打的威士忌,虽然他很少喝酒,此时还是免不了有些紧张。她打开通往露台的玻璃滑动门锁,带他走到屋外。露台上有一张白色玻璃台面的桌子和四把白色椅子。“我去下洗手间,你坐这里等一下,”罗斯玛丽说,“然后咱们聊一会儿。”接着她就消失在套房里。
大卫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啜了口威士忌。向下看去,就是比弗利山庄酒店的内花园。他能看见游泳池和网球场,以及通往一座座单独套房的小道,还有树丛和一块块草坪。月光下的小草似乎更绿了,从酒店粉色外墙上反射出来的灯光使得一切都看起来那么不真实。
只不过十分钟不到,罗斯玛丽又出现了,坐到另外一把椅子上,啜了一口酒。现在她换上了宽松裤和白色的套头羊毛衫,还把羊毛衫的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面。她对他微笑着,那种令人眩晕的笑。她已经洗净了脸上的妆,这个样子更让大卫喜欢。她的嘴唇现在不那么丰满性感了,目光也不那么居高临下。她看起来更年轻,也更柔弱,说话的声音也似乎不那么生硬强势,而是更轻松,更温柔。
“豪克跟我说你是个剧作家,”她说,“你有什么剧本拿给我看吗?你可以把剧本送到我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