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双方首先要互信互利。在这次的案件中,电子公司何必去关心谋杀教皇的人呢?何必要让这样一次无足轻重的母子会面录音危及公司的未来利益?为什么电子公司不能在搜查主管办公室的时候安装一个窃听器?谁更聪明?塞巴蒂斯奥本人会亲自安排人去除那个窃听器。
一切都在十分融洽的气氛中说定了,但是晚餐过程中,塞巴蒂斯奥也让对方明白,如果拒绝他的要求,电子公司将在接下来几年里遇到大麻烦。尽管他个人没有什么恶意,但是他的政府服务部门怎么能信任一群保护教皇刺客的人?
协议达成之后,塞巴蒂斯奥让对方付了账。他当然不会用自己的个人资金来支付这笔钱,免得以后报销时留下书面记录,再过几年都追查得到。何况,他还要让这个人发财呢。
阿曼多·“罗密欧”·齐安奇和他母亲之间的对话因此被一字不落地录了下来,而且只有塞巴蒂斯奥一个人听到,这让他很得意。他并不急着拿走窃听器,纯粹出于好奇,他想知道那个下贱的监狱主管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但是他一无所获。
为了以防万一,塞巴蒂斯奥趁着妻子睡着时,才在家里放了这段录音,他的同事都绝不会知道这件事。会面的时候,齐安奇母亲为儿子抽泣,恳求他说出真相,说他并没有真的刺杀教皇,而只是为了掩护一个恶棍同伙。听了这话,他几乎要跟着流泪了,他也并非铁石心肠。塞巴蒂斯奥甚至能听到这个母亲疯狂亲吻她谋杀犯儿子脸颊的声音。然后亲吻声和痛哭声都停下来,母子的对话开始引起塞巴蒂斯奥的兴趣。
他听到罗密欧的声音,试图让母亲平静下来。“我不明白你的丈夫为什么要自杀。”罗密欧说。罗密欧实在是非常看不起这个人,绝不承认他是自己的父亲。“他并不在乎自己的国家,不在乎这个世界,而且,请原谅我这么说,他甚至也不爱他的家庭。他的生活完全是自私自利、唯我独尊的。为什么他觉得非要给自己一枪不可呢?”
母亲的声音从录音带中嘶嘶地传出来。“出于虚荣。”她说,“你父亲一辈子都是个自负的人。每天去见一次理发师,每星期见一次裁缝。四十岁的时候开始上声乐课,其实他能唱给谁听呢?他花了一笔钱,弄到了马耳他骑士的封号。他完全不信仰圣灵,但是复活节那天他会穿上白色西装,布料上特别绣着棕榈叶十字架。天哪,他是罗马社会中多么了不起的人呀。各种宴会、舞会,还与文化委员会见面,尽管他从来不参加他们的会议。他的儿子从大学毕业了,他因为你的出色而十分自豪。想想他在罗马街道上走路的样子,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快乐而又这么空虚的人。”磁带中出现片刻停顿,“你做了这件事之后,你父亲再也没法在罗马社会露面,那种空虚的生活也结束了,就是因为这样的失落,他自杀了。但是他可以安息了,他穿着崭新的复活节套装,在棺材里的样子很好看。”
然后又是罗密欧的声音:“我父亲在生活中从来没有给过我任何东西,现在又用自杀来剥夺我选择的权利,现在只有死亡才能让我解脱。”这句话让塞巴蒂斯奥高兴起来。
剩下的录音部分,塞巴蒂斯奥听到齐安奇妈妈劝他见见神父,罗密欧就由着她说。然后那些电视摄像机和记者得到允许,进入房间。听到这里,塞巴蒂斯奥关掉录音,后面的部分他在电视上都看过了,但是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部分。
塞巴蒂斯奥又去看罗密欧了,这次他心情大好,结果当狱警打开牢房门的时候,他忍不住踩了几个小舞步进去,十分快活地跟罗密欧打了个招呼。
“齐安奇,”他说,“你现在的名气更大了,甚至已经传出了谣言,说等到新的教皇选出来之后,就会请求宽恕你的罪行。感恩吧,把我需要的信息给我。”
罗密欧说:“别在这里人模狗样了。”
塞巴蒂斯奥鞠了一躬:“这就是你最后的遗言了,是不是?”
完美无缺了。根据对罗密欧的监视录像,他正在考虑结束自己的生命。
一周以后,全世界都得到消息,刺杀教皇的凶手,阿曼多·“罗密欧”·齐安奇,已经在牢房里上吊自杀了。
纽约,安妮已经开始行动了。她很明白,自己是百人先驱团的行动中第一位女性领队,因此她下定决心,自己决不能失败。
两所藏身的公寓位于纽约东区,已经储备了足够的食品、武器和其他必要物品。袭击小组将在行动日之前一周到达,她准备命令他们待在藏身处,到最后行动那天才能出来。如果有人能成功脱身,逃跑路线也已经安排妥当,从墨西哥和加拿大走。她自己则计划着在美国停留几个月,就躲在另一处藏身点。
执行任务之外,安妮还是有大把的时间可供消磨,她把这些时间都用来在城市里游走。贫民窟,特别是哈莱姆区,让她大为震惊。她从没见过这么肮脏,维护得这么差的城市,所有行政区看起来似乎都被炮火扫**过一般。无家可归的人成群结队,服务人员粗鲁咆哮,政府公务员冷冰冰的态度中透着敌意,这一切都让她讨厌。她从来没有到过这么充满恶意的城市。
无处不在的危险是另一个问题。这座城市简直就是一片战场,比西西里岛还要危险。西西里岛的暴力行动至少遵循利己才可伤人的严格律条,行动步骤也很有条理;而纽约的暴力简直就是臭烘烘的畜生所为,令人作呕。
这一天麻烦不断,让安妮决定尽可能待在自己的公寓里。她去看一部美国电影的傍晚场,影片中宣扬的愚笨粗鲁的男子气概让她看得十分不痛快,她倒是很乐意迎面遇上这么一位肌肉男,这样对方就会知道,她一枪就能轻而易举地崩掉他的男人气概。
看完电影,她沿着莱克星顿大道溜达,因为按照任务要求,她得在公用电话亭中打几个电话。然后她来到一家著名的餐厅,准备小小地犒劳自己一下,结果又被粗鲁的服务员侮辱,更被端上来的模仿拙劣的罗马风味菜式惹怒了。他们怎么敢这样?要是在法国,这样的餐厅老板非被处以私刑不可;要是到了意大利,黑手党会干脆把这样的餐厅烧个精光,还算得上是为民办事。
纽约城将屈辱降临在成千上万的居民和游客身上,现在也想让她毫无怨言地承受这份辱没。因此,餐厅里发生的事对她而言不啻为一种激励。
晚上,她还在闲逛,这是她睡前必需的锻炼。这期间,她分别遭遇了两次强奸或者抢劫的企图。
第一次是在夜幕降临的时候,着实吓了她一大跳。当时她正在第五大道看蒂凡尼珠宝店的橱窗展示,一男一女——都非常年轻,不超过二十岁——从两边把她摁倒。那个年轻男子的脸长得像只山猫,典型的无药可救的瘾君子。他长得特别丑,而安妮非常看重长相,所以一上来就不喜欢他。那个女孩挺漂亮,但一看就是那种被宠坏的任性美国青少年,这种孩子安妮在街上见过不少。女孩穿得像个**,那是近期电视偶像引领的新潮流。两人都是白人。
那个小伙子狠狠地摁住她,安妮隔着薄薄的外套,能感到有坚硬的金属顶着自己,她并不感到惊惶。
“我手里有枪,”年轻男子小声说,“把你的皮包给我的女朋友。乖乖的,友好一点,只要不惹麻烦,我们不会伤害你。”
“你投票吗?”安妮问。
年轻男子有点分神:“什么?”他女朋友伸手要拿皮包。安妮抓住女孩的手,把她拧到身前当作盾牌,同时又用另一只戴着戒指的手劈面打了女孩一拳。蒂凡尼那装饰典雅的橱窗上突然溅上一大团鲜血,引得行人纷纷惊讶驻足。
安妮冷冷地对那个小伙子说:“你不是有枪吗?开枪呀。”这时他手握着口袋里的枪,身体另一侧闪开。这个蠢货曾经在黑帮电影里看过这动作,但是他不知道这个姿势完全没用,除非受害者僵住不动。但安全起见,她还是紧紧抓住他的另一只胳膊,一把将其拧脱臼了。他痛得直叫,手也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把螺丝刀当啷一声掉到人行道上。果不其然,安妮想,愚蠢的青春期把戏而已,她撇下他们,走开了。
这个时候,谨慎的做法应该是回到她自己的公寓,但是为了熟悉地形,她继续溜达。然后,她走到中央公园南角,那里有一排奢侈酒店,由穿制服的门童守着,一辆辆豪车停在路边,里面坐着健壮的司机。就在这时,她被四个黑人青年团团围住。
几个人长得不错,兴致勃勃,她看着还挺顺眼。他们很像罗马街头的那些年轻混混,个个觉得在街上碰到姑娘就一定得搭讪攀谈,责无旁贷。其中一个小伙子开玩笑地说:“嘿,小妞,和我们一起到公园里走走,你会很开心的。”
他们拦住她的路,她没法继续往前走。她觉得这几个人挺有趣,也知道自己很乐意去开心一下。这几个人并没有惹着她,真正让她愤怒的,是那些门童和司机故意对她这种困境不闻不问。
“走开,”她说,“否则我就要喊了,然后那些门童就会打电话叫警察。”她知道自己其实不能叫,因为可能会因此暴露自己的任务。
其中一个青年咧嘴笑起来:“那就叫呀,女士。”但是她看得出来,几个人都不由得摆好姿势,准备随时拔脚开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