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们走进“种能洞”,不到8平方米在的正屋曾是阎锡山的客厅兼书房,现在是简单的灵堂。阎锡山的黑白遗照前是一张长桌,摆着灵牌、供品。
窑洞墙壁厚得难以想象。窗户很小,光线十分暗淡。当年阎锡山住的一排特意设计为窑洞似的房间面积不大,分别为客厅、卧室、书房。空置了近半个世纪,里面早已杂乱无章,简朴的家具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客厅里摆放着上世纪50年代的沙发,早已破烂不堪。书房里靠墙立着书柜,柜里堆着尘封已久的书籍,阎锡山晚年所著《世界大同纲要》《三百年的中国》摆在醒目的位置。书案上堆着发黄的书和稿笺。书案下边,几个书画框子歪歪扭扭倒在地上。卧室里更乱,让人几无立足之地,光线也更暗,张开的蜘蛛网在空中飘飘袅袅。透过一丝窗光,勉强能看到阎锡山死后蒋介石送的4个字:“怆怀耆勋”。房前屋后,满目疮痍,野草萋萋,更增添了几分荒凉落败的氛围。
原先生对客人们说:“阎先生平时在这屋睡觉,枕边要放纸笔,想起什么来,可随时记下,第二天再口述给我们整理。当时我们一共有8位秘书帮他工作。”
客人提到了大陆的李蓼源先生,原先生高兴地说:“我们是好朋友,40年代初一起到吉县二战区工作。好人哪,40年代后期差点送了命。”
原先生讲的是1945年至1948年,李蓼源先生被阎以“通共”之罪名抓捕囚禁3年、差点儿秘密处死的恐怖经历。
走出窑洞,客人们发现门口的墙上镶嵌着一块极不规则、质地很次而又发黄的石刻,仔细看才能分辨出字迹。原来是阎锡山搬来这里后刻下的碑文,名曰“种能洞”(1)。
这个名字正如当年抗战时阎锡山将行营所在之地改名为“克难坡”,带有阎氏语言的鲜明特点:令人难得其解。碑文系白话,浅显易懂,主要是交代为什么要在到这深山沟里来建这处窑洞式住所。让客人们同样惊奇的是,阎锡山躲进深山,两耳不闻窗外事,目的竟然是为了躲避“台湾的炎热与台风的侵袭”。
阎志昭先生说,阎锡山住进“种能洞”后,不会客、不出山,不与外界联系,过着古人般的隐居生活。阎锡山的儿孙亲眷都在美国和日本,居台的阎氏家人只剩下他一个,也只是在大年初一上山给堂伯父拜个年,逢堂伯父生日时上山去磕几个头,除此以外,彼此几无往来。
原先生说,这里曾经接待过好些要人名流,如蒋介石、宋美龄、蒋经国、陈诚、何应钦、张群。其中蒋经国每年春节都要来给阎先生拜年。张日明先生插话,这一片陈水扁要搞什么土地同化,规划了商业区、住宅区,要征用。客人们指着这一片零零散散的建筑问,这些怎么办呢?二位老人均摇摇头叹气,不再说什么。我们客人们来到一座二层红砖楼房,这是当年菁山草庐的警卫室,那时共有30名警卫人员,蒋介石还另派一个排的宪兵驻在门外负责外勤,再加上主人与随从勤杂,这里当年共驻有百余人,也不算太寂寞。
阎锡山的墓园位于距离故居几百米的一道斜坡上。此处峰峦环抱,坐北向南,能远眺台北,为阎锡山生前自己所选。最引人注目的是墓前斜坡上,用水泥筑成一个3米多高的“中”字。圆形的墓丘饰以灰绿色的马赛克贴面,其间用水泥塑有“世界大同”4个大字。在“世界大同”的间隙处下方,又分别嵌有4个“中”字。据介绍,墓内中线也筑有“中”字,取意于阎锡山认为:处世、为人、为政,都要“发于仁,归于中”。
“美不过乡中水,亲不过故乡人”。见了故乡人,昔日的侍卫官张日明老先生尤为兴奋,他热情地引领着山西老乡参观“种能洞”和阎锡山墓园,回答老乡们提出的各种关于阎锡山的问题。
让客人们印象很深的是,虽然阎锡山已去世几十年,一提起阎锡山的名字,张日明脸上、眼中依然充满发自内心的景仰神态,对老长官的深切怀念之情,点点滴滴,溢于言表。他说:“1960年5月21号那天,谁也没想到老先生会走得那么快,对我们来说……哎呀,那就是天塌下来了啊!”
张日明老先生话不多,谈起自己昔日的老长官,他有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与敬畏,憨厚的脸上满是恭敬和感激:“他是个好人,待我们像自己的娃娃一样。”
忠诚也是有力量的。2006年10月,台湾著名作家李敖曾到阎锡山故居做节目。为避免在评论阎锡山时让张日明感到不快,他特别请工作人员支开张老先生——向来敢说敢骂的李敖,也不好意思在张老先生面前批评其心目中最尊敬的主人。
可是,张老先生坚持不肯离开,一定要在现场听李大师如何评价他的老长官,倘若这位李大师若像攻击蒋氏父子般对阎锡山出言不逊,那可没完。
这事儿一下就变得来很有意思了,中国有句人人皆知的老话,“打狗还要看主人”,可偏偏到了这“种能洞”中,却颠了个个儿,成了“欺主还要看仆人”了。
拳头不打笑脸,李敖最终的总结评价是,“阎锡山还是有很多长处的”,“基本上比起蒋介石这些人,他还是好的”,“在现代社会里,我们再也看不到阎锡山这么有特色的人了,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蛋”……让张老先生没有当面与他翻脸。
见了山西老乡,张日明尚未开言,眼睛已经泛上潮红,浓浓乡情更是溢于言表:“50年没见到家乡的人了,小时候我们朔县城是什么样子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城南有条恢河,城北有个圪塄,哪里有棵大柳树,哪里有块大石头,我都忘不了啊……”张先生热泪盈眶,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客人又问阎志敏、阎志惠的情况。
张日明说:“不孝之子啊,从不回来看看,我也不跟他们联系。小时候老长官对他们多好,现在他们看也不看,快40年了连个信也没有。”
原先生道:“多年以前听说志敏夫人偷偷来上过坟,也没跟我们联系。”
张先生接着说:“志敏这辈子没受过苦,志惠曾到巴西混过,遭了人骗,惨得很。回到美国后生活困苦,还帮人开过运货的卡车以维生,这辈子混得不好。不过再怎么样也不该对他的父亲如此不闻不问吧?前些年市里要征这块地,我赶紧告诉原先生,原先生给他们兄弟俩写了信,又托人捎了话,都没回音,好像这和他们无关,叫人心寒啊。”原先生接过话题说:“这地方陈水扁市政府要征用,消息是今年4月份传出来的,8月份请了8位教授研究论证,大家说阎先生是历史名人、国民党元老,这里不该拆毁的。报告到行政院,9月份批下来了,不征用了。”
客人们问起张日明的家庭、身世、生活、子女时,老人告诉他们,朔县老家还有他的弟弟和妹妹,但没钱,没有办法回大陆去看看他们。因为当初他们是阎锡山的私人随从,并没有纳入军队的编制,阎锡山就是他们所有人的“主子”和衣食父母。穿了一辈子的军装玩了一辈子的枪,末了却不能算个兵!什么荣军退休金、养老金与他们一概无缘。40多年了,他一无所有,独自住在这深山沟里默默地守护着阎氏故居和墓园,吃的穿的,一靠从地里刨,二赖儿女们接济。
谈到家庭,老人沉思片刻后说,原来不想在台湾成家,国民党曾宣称“一年准备,二年反攻,三年扫**,五年成功”,做梦都想着回山西老家去成家立业。可好几个五年都过去了,才发现光复大陆不过是睁着眼睛说梦话。梦醒后,才手忙脚乱赶紧去台北找个女人成了家。因为自己各方面条件差,也就直接影响到孩子,受教育少了就难得有出息,如今全属台北的底层平民。
他还说,阎锡山避居山中后,经常和秘书、侍卫一起开开小组学习会,深居简出很少露面。但1960年阎锡山去世时场面却非常隆重,蒋介石亲临致祭,题颁悼匾,同时还有1500多人的送葬队伍。几十年来,阳明山上的住客越来越多,阎锡山故居的门庭却依旧冷落。上个世纪90年代,陈水扁担任台北市长时,还一度借修路,差点儿把阎锡山的坟推了,是他慌不迭找了山西同乡会出面,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向有关方面上书陈情。后来台北派了几位国史和文化方面的专家到这里考察一番,最后说阎锡山的墓不能推,公路得给他让道,这才把墓园保存了下来。
临别时,老人依依不舍,他托客人们向家乡人问好,向朔县的弟弟妹妹,以及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侄儿侄女们问好。
他站在公路边,目送海峡那边过来的家乡人上车,汽车刚发动,眼中已是老泪纵横。
客人们心中酸涩,强扮笑脸争相向他挥手告别,祝福他有生之年,能够回一趟祖国大陆,和亲人团聚。
同年6月,台北山西同乡会由梁尚勇、原馥庭率领,回乡观光寻根。客人自然变成了主人,安排得风风光光,照顾得无微不至,连省市领导也都拨冗出面亲切会见,席间作陪,给够了面子。可令曾去台湾访问的主人遗憾的是,16名团员中,没有张日明。他们当然清楚是何原因,不是他不想回来,而是因他仅是一个上不了档次的“穷大兵”。
据中新社报道,2011年5月23日举行了阎锡山台北故居捐赠台北市政府的仪式。台北市文化局表示,将在原有调查研究基础上,依规定办理后续经费编列,全面进行整地修复工程及再利用计划,并继续口述历史、学术研究等收集整理,为故居进行妥善保存与规划。
(1)笔者注:“种能”是阎锡山的宇宙观,即世界万物的根本是种子,种子功能无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