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杨贞吉率审讯组长严森等人搜查了李蓼源在梁园春饭店的住所,详细翻查了李蓼源的日记,寻找李蓼源是“伪装分子”的蛛丝马迹。
然后,杨贞吉带着人马赶到中涧河村,借农民张儒的宅院为审讯之地,动用种种酷刑,坐老虎凳,上电刑,压杠子,七天七夜不停。开始几天李蓼源还因为年轻体壮,咬牙扛了过来,最后一天,上了杠子,他终于昏死过去。
特务警察们还准备给李蓼源上竹签,钉手指。
这院的房东老太太在窗户上看了看李蓼源,跟他们说:“那个人已经死了。”
昏昏沉沉中,李蓼源只听见窗户底下“哗啦”一声响,那是竹签撂地的声音。
七天七夜过去,他们没得到一句想要的口供——那时候的李蓼源的的确确与共产党没有任何组织上的关系。
当时,阎锡山被蒋介石电召去重庆开会,李蓼源的事就暂缓下来,开始了秘密监禁生涯。
1946年初李蓼源被转到亲贤村原日本窒素厂(2),1947年又转移到五福庵囚禁,现在这个地方还在。
这期间社会上传说很多,一说李蓼源泄露了上党战役军事机密,造成阎军大败;一说李蓼源是共产党的潜伏人员。还有一些牺盟会的朋友,打听不到李蓼源的下落,以为李蓼源已经被处死了,还写了祭诗:沿山遍寻李君墓,风雪蔓草无处觅。
1948年,李蓼源的事慢慢传开了,人们知道李蓼源还活着,地下党开始积极营救,各界人士多方奔走保李蓼源。一些将领去找阎锡山,被拒绝:这是政治上的事,你们带兵的不懂。后来他们找到阎锡山的五堂妹阎慧卿(世人口中的五妹子),五妹子说情才将李蓼源保释出来。
李蓼源出狱时,已任山西省政府代主席的梁化之又一次看中了他的才能,提出“让李蓼源去我那里如何?”
李蓼源托词“要去山西大学钻书本”,谢绝了。
1948年夏,地下党、李蓼源的好友赵宗复(赵戴文之子)两次去看李蓼源,督促李蓼源尽早离开山西。其实当时他的处境比李蓼源更危险,他给李蓼源写了介绍信。10月,李蓼源和山西大学撤离太原的学生一起,搭上了最后一班飞机飞往北平。
最让李蓼源意外的是,省政府警务处一课长突然到机场为他送行,把他拉到僻静处说:“你要去那边(意指解放区),我有朋友可以帮你。”
飞机已经发动,李蓼源解释“我只是去北平读书”后,就匆匆登梯进机舱,心里惊疑不定(3)。
文史学者张全盛在《我所认识的李蓼源》一文中,披露了一个鲜为人知的秘密。
或许读者已从上世纪80年代后期李廖源先生所写《阎幕琐记》一文得知以上情节,但却不知先生这篇文章却隐去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情节。先生在《阎幕琐记》中说:“阎寿日过后,有人向阎密报。”但谁向阎锡山密报,文中未说,戛然止笔,话锋转向。其实,这段情节,我在文史馆通过阅读大量未发表的“三亲”史料已有所了解,情况大致如下:李蓼源下文字狱时年仅20余岁,但因他坦诚谦谨的品行和出众的才华,早为阎锡山左右的军政要员所赏识。李被抓捕后,消息很快传出,阎锡山的许多高级幕僚和将领纷纷给阎锡山写信要求保释,但终不得其果。其间,有人认为“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查清将李送进大牢的人,才有可能再将李保出。他们终于调查出向阎锡山密报李蓼源是“伪装分子”(阎锡山对中共地下党或党的同情者之称谓)的人是李蓼源的顶头上司,便一同找到此公为李蓼源求情。此公在众怨难堪的处境下,找到阎锡山的堂妹阎慧卿,由其向阎锡山转圜解说,终于保住了李蓼源的性命。
先生为什么要将此公隐去?要解开这个疑团,很有必要先将此公情况大略作点介绍。此公为阎锡山的内侄,侍从秘书室主任秘书。1948年夏,太原变成解放军包围的一座孤城,此公以“赴京探望妻病”为由,通过阎慧卿转说,向阎锡山请准了几日短假,遂从此背阎而去。北平和平解放后,此公曾遵中共地下党员杜任之之嘱,联络北平与阎锡山有戚谊关系的人向阎锡山联名致电,劝阎锡山悬崖勒马,效法北平方式走和平解放太原之路。1950年1月,此公回太原工作,为省文史研究馆撰写了不少“三亲”史料,1985年被聘为该馆馆员。1988年,先生任省政协副秘书长后,举荐此公为省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委员、省政协祖国统一联谊委员会特邀委员;并量其才,荐某高校任教,使其在文史授业和促进海峡两岸人士联谊交流方面多有贡献。
1995年此公去世后,我曾当面问及先生,当年密报之人是否真为此公。先生莞尔一笑:“多团结一个人,有利于党的统战工作和党的事业。当年他也是为洗清自己不得已而为之!在众人舆论下,他多年深有歉疚,并为党做了不少工作。”
好个蓼源老,豁达大度宽厚待人竟至如此!这也正是我未与先生相交而先产生敬重之情的原因。此公去世时,先生恰在北京开会。遗体告别那天,先生专程返回太原参加了告别仪式,并商有关托请照顾其亲人子女。由此可见先生待人至诚,确实令人起敬。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李蓼源于1952年返回太原,开始了他的新生活。他历任太原进山中学教员、太原女子师范高师部史地教员、山西大学客座讲师、副教授,讲授《中国史学名著》。1954年后,又历任太原工学院《学报》《山西盟讯》《山西政协》主编。在太原工学院工作期间,他曾与长期从事白区工作的共产党员、工学院院长赵宗复同志以“弓冶文”为笔名共同撰文。他们根据毛泽东同志的教导和辩证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观点,写了大量杂文,曾经名噪一时,为山西广大读者欢迎。然而,正因为如此,“文革”中,他和赵宗复同志都未能幸免,被视为山西的“三家村”,他们所著,被当作山西的“燕山夜话”。赵宗复同志不甘受辱,坠楼而亡。李蓼源再入囹圄,一囚就是5年。他蹲于大牢而不知妻小如何挣扎。岳母承受不住惊恐而亡。
李蓼源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其实我入狱的真正原因,是因为我和杜任之为王世英翻案。王世英早年曾在上海做地下工作,抗战时期任八路军驻第二战区办事处处长,“文革”以前任中共山西省委副书记、山西省省长。当年毛主席要与江青结婚时,王世英因为知道江青在上海时的历史,曾给党中央写信表示反对。江青知道后对王世英恨之入骨,一直想找机会报复。“文革”开始以后,江青首先迫害王世英,致使王世英含冤而死。我也因和杜任之一起,整理王世英是党的好同志的材料,被江青以莫须有的罪名投入监狱。有人说,我住过国民党的监狱,也住过共产党的监狱。我说,我住过国民党的监狱不假,但没有住过共产党的监狱,我住的是‘四人帮’的监狱!”
近年来,他亲自撰写和主编的《阎幕琐记》《漫忆阎锡山日记》《阎锡山与西安事变》《中外记者西北访问团晋西采访记》《阎锡山离晋去台始末》《华北最后一战》《拔剑长歌一世雄》《阎锡山特务组织内幕》,以及他回忆邓初民、赵宗复等史料,因其内容之翔实,文字之流畅,史料之宝贵,而受到史学界的好评。
晚年李蓼源曾以一首小诗,概括了自己波澜壮阔,充满传奇色彩的一生:
诗书门第官宦家,为赴国难走天涯;
两度入狱生死以,统一情怀照晚霞。
(1)摘引自李蓼源所撰《我所认识的阎锡山》,《档案春秋》2009年4期。
(2)笔者注:日军掠夺山西的石膏,制成化学原料后运往日本的工厂。
(3)笔者注:此小节参阅了李蓼源先生所撰《阎幕琐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