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复兴饭店,已是午饭时分。
通信上士方宁交给贾文波一沓照片,是几名美军在东花园与阎锡山等人的合影。
回城后,贾文波即赶去晋府,向郭宗汾汇报牛驼寨之行。第二天上午,他在家里整理了半天工作日志,下午返回饭店,看到美军上士方宁用敞篷小吉普载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来到复兴饭店,搂着女人的腰进了他的房间。
贾文波不由得火冒三丈,觉得民族自尊心受到了伤害。盛怒之下,他找到宋子徵,气愤地问宋子徵:“美国兵怎么知道太原妓女住在哪里?为什么允许美国兵往这么重要的地方拉妓女?这影响实在太恶劣了!”
宋子徵慢条斯理地说:“贾老弟,棉花巷谁不知道啊,妓女为的是钱,谁有钱她们就接谁。我这外事处长既不能禁止美国人逛窑子,也没有权力禁止妓女接美国客人嘛。”
贾文波又去向郭宗汾报告这事。
郭宗汾淡淡说:“脑子不要发热,这类事大可不必过问,更没有必要大动肝火。诗云:天高云烟淡,何须自寻烦?”
中国方面不管,美国大兵也就越来越放肆,不但每天把妓女往复兴饭店拉,几天后竟发展到用敞篷吉普车拉着女师学生在大街上招摇过市,引人侧目。不久,“吉普女郎”的名号传遍太原。
小东门外的日军军用品仓库,是日军建筑的一栋三层楼房,并有地下室。为防空起见,楼的外壁,全部涂以黑白相间的曲形粗线条。楼下是各式手枪和弹药,伊尔拜等人各要了专为日军宪兵配用的手枪一支,子弹百发。美国人说,带回国去作为战胜日本的纪念品。
仓库管理员是一名日军军械少佐安藤。这时第二战区虽然名义上已经接收,但接收人员尚未派来,仍由日军管理。安藤见此情况不知所措,请示贾文波如何对待。贾文波指示他:“美国人愿拿什么拿什么,不过要开列单据,让索要枪弹的美国人签字,有这单据,你以后就可以向我们交差。”
二楼是军用食品,有肉类,水果罐头、饼干、各种海味等等。
一走进去,美国大兵就像阿里巴巴进了宝洞,一个个欢蹦乱跳,高声大喊:“上帝啊,太阳牌啤酒!”
贾文波这才知道,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美国国内便禁止酿酒,他们已经好几年没有喝到啤酒了。没说的,萨辛和方宁一人搬了一箱下楼,放到吉普车上。三楼是日用品,手表、照相机、刮脸刀,香皂,雪花膏、卫生纸、**,五花八门,品类齐全。
他们的主要目标化学武器,却丝毫没有发现。很明显,这类东西不是没有,而是日军在投降前夕就已经彻底销毁灭迹了。
中美军官走出楼来,安藤敬礼相送。在离他们三四十米处,几个日本士兵正在清扫庭院,看到中美军官到来,远远地自行立正敬礼。
桥头街的食品配给所,名义上是配给太原市民食品的机构,实际是专为供应高等日侨食品而设置的仓库。中美军官进去一看,有江鳐柱、鲍鱼、牡蛎、凤尾鱼等高贵海味罐头。以及咖啡、可可、炼乳、葡萄汁、菠萝汁、清酒等饮料。
麦凯恩、萨辛、方宁欢天喜地,奔进跑出,搬了一箱江鳐柱,一箱牡蛎,三箱啤酒,三箱葡萄汁。
太原光复初期,令晋军军官们高兴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虽然阎锡山说了“‘行者’‘居者’都辛苦,都有功”的话,但事实上“行者”比“居者”的地位明显高出几头。沦陷区民众在“行者”眼中,更是个个该死的民族贱类。在他们心中,只有自己才是劳苦功高的抗战英雄,“居者”全是他娘的狗汉奸,阎会长没下令把他们全毙了,不过是为了维护全省的稳定——山西的狗汉奸,也的确太多太多!虽然心态上有巨大的优越感,但也有让“行者”自惭形秽的地方,那就是他们那身皱巴巴的灰皮子,实在比不上伪军军装气派。但没过多久,晋军军官就统统换上了挺括的“将校呢”新式军装。人靠衣裳马靠鞍,军装一换,晋军军官们一个个神气活现,踌躇满志。
全副新式戎装,胸前挂满勋章的阎锡山油彩画像,也从省府大礼堂主席台中央,到各个公共场、太原市区繁华热闹的街头高高张贴悬挂起来。
“将校呢”本是日本将校级军官专用的军衣呢料,并非商品。日军战败,物资仓库和被服厂里的这些东西,便顺理成章地归了战胜者一方。
10天后,伊尔拜再次谒见阎锡山,汇报了这段时间的工作情况,表示满意,并特向阎锡山感谢贾文波给予他们的帮助。
伊尔拜随后便提出第二阶段的工作步骤:视察日军华北派遣军第1军司令部,并非正式询问该军军长澄田睐四郎中将。
郭宗汾已在前一天晚上将伊尔拜的这项工作步骤向阎锡山面陈,使他精神上有了准备。所以,面对伊尔拜的要求,阎锡山回答说,日军军部的交接工作,目前正在进行,已令联络人员通知该军,一俟接到回报,立即通知美军调查小组前去视察。
伊尔拜接受了阎锡山的意见。
阎锡山对伊尔拜要求视察日军军部,确有他的难言之隐,因为近日来苏体仁、梁延武正和城野宏、澄田紧锣密鼓地进行秘密谈判。阎锡山要求在遣返日俘中,留下一批强有力的日军和若干智勇兼备的日本军官,以便加强自己的战斗力,消灭八路军。他也了解美国人天真无忌的性格,唯恐他们对澄田做出污辱性的动作,影响了他正在策划的至关重要的大计,然而又确实提不出不许美军工作组前往视察的正当理由。所以,想来想去,最佳的办法就是一个字:拖。
当晚,阎锡山再次欢宴美军小组全体成员。伊尔拜肯定缺乏出席盛大宴会的经验,阎锡山请他讲几句时,他紧张得手脚无措,满头大汗,把话也说得结结巴巴,连担任翻译的王怀义都替他着急。几个美国大兵看到丰盛的佳肴不断地端上桌来,更是目不暇接,赞不绝口。
拖了几天,等到阎锡山和澄田彼此达成默契,再通知伊尔拜前去视察。
每晚,贾文波照例要到长官部去向郭宗汾汇报当天的活动情况。郭宗汾叮嘱他,明天到日本军部,要机警,千万不能闹出什么纰漏,绝对避免发生任何不愉快的事情。
第二天上午,贾文波和美小组全体成员驱车来到杏花岭下的坝陵桥“大日本帝国华北派遣军第1军司令部”。这座三层楼外加地下室的巍峨建筑,是日军在山西的最高指挥机关。
汽车直接驶进大门,似入无人之境。此时并未缴械的日军门卫持枪立正。
车停在楼门口,美方伊尔拜、麦凯恩,中方贾文波3名军官进入大厅,走到一楼口,只见竖着一个白漆木牌子,用黑字写着“士兵平民脱靴”。
中美军官毫不理睬,径上二楼,楼口同样竖着一个“尉官脱靴”的牌子,三楼口则是“校官脱靴”。只有将军才能穿靴登楼。
中美军官以战胜者姿态出现,一个个昂首阔步,八面威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