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太热,房子太小,窄窄的巷子里摆满了凉床竹席,军人和家属们大都在外面露宿。
昏黄的路灯下,有人下棋,有人看书。
志文、小毛一帮小孩在广场上玩“官兵捉贼”的游戏。
一个女人用湖南腔长声吆吆地喊:“幺娃子,回家吃夜饭喽!”
另一个女人跑出门来,用东北腔冲广场上喊:“维中,快去刘四婶家里打点酱油回来!”
一个女人用云南腔唤鸡:“咯咯咯,鸡宝宝鸭宝宝回窝喽。”
郭廷亮、沈正基、王鹏、毛卿才等一帮老兵赤着膊,后背裤腰上插着一把大蒲扇,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提着凉椅来到广场上,聚在大榕树下喝茶摆龙门阵。
沈正基“啪”地在大腿上一拍,扬起手掌一看,掌心黑乎乎一摊血,不禁骂道:“台湾的蚊子真他妈的不得了,一咬一包血。”
郭廷亮说:“真是少见多怪,台湾的蚊子算什么呀?当年我们跟着老团长柳丹青穿过缅北的野人山往印度撤,那咬人的蚊子大得来像鸡,老子恨不得拿枪打。”
毛卿才说:“蚊子不算厉害,蟒蛇才吓死个人,那家伙,比水桶还粗得多!孙老总带领新1军反攻缅甸时,我们和美国工兵合作,在野人山里一边打仗一边抢修滇缅公路,吉普车从蟒蛇身上碾过,蹦起来半尺高。”
王鹏惊得瞪大了眼睛:“真有这样的事呀?”
郭廷亮说:“这还能有假?卿才的这条腿,就是翻过野人山,攻打密支那时被日本人打断的。”
毛卿才说:“其实蚊子蟒蛇都还不是最吓人的,有件事我现在说起来背勾勾都还在冒冷汗,在反攻野人山那段时间里,有天半夜我起来屙尿,你们猜我看到了啥?妈哟,我看见一队没有脑壳的远征军鬼魂在河滩上‘哗哗哗哗’的踏正步。”
沈正基毛骨悚然:“毛村长,你怕是编来吓人的哟!郭营长,你也打过野人山,真的会有这样的事情呀?”
郭廷亮说:“新平洋、孟拱、八莫、南坎,反攻野人山是一个接一个的恶仗,不知道有多少活蹦乱跳的战友都倒在了异国他乡的土地上了。我们整天都是在死人堆里吃饭睡觉,现实生活与幻觉,也就不容易分得开了。”
王鹏说:“呃,我说各位兄弟,这台湾人老是骂我们这些从大陆撤下来的人老芋仔,啥叫老芋仔呀?我挨了好几回骂,至今还没弄明白这话是啥意思?”
郭廷亮说:“芋仔是指长相不好,不需要施肥的根茎植物,扔在哪里就长在哪里,台湾遍地都有,一点不值钱。”
一老兵说:“我明白了,就是恨我们大陆来的人从他们口中夺食,咒我们福薄命贱。”
老兵们正说着话,一辆大卡车驰进村子,停在了广场上。
李冬青从驾驶室跳下来,走到车尾,放下车厢板,吩咐几名士兵将一根木匠用的“马凳”和一架板车轱辘,还有一些木料弄下车来,扛上肩,向着一条窄巷里走去。
毛卿才一嗓子过去:“冬青,又是马凳又是木料的,安心退伍改行当木匠呀?”
李冬青回道:“给闪闪做个流动摊子,过两天到菜市场来摆摊做点小生意。”
郭廷亮问:“冬青,你打算让闪闪做啥小生意呀?”
李冬青说:“卖杂碎汤锅!”
郭廷亮说:“杂碎汤锅!长沙城里火宫庙的招牌小吃,拿到眷村里就是独一份啊,没说的,生意肯定火!”
毛卿才说:“冬青,听你这么一说,馋虫都从我喉咙管里爬出来喽!杂碎汤锅可是湖南一绝,几时开张啊?我屋头大大小小5张嘴巴,现在就预订5碗。”
李冬青说:“定了,后天是黄道吉日,一大早开张。”
郭廷亮说:“到时我们全家都来给你吹喇叭扎场子。”
众人目送着李冬青的身影消失在巷子里。
毛卿才感叹道:“真是想不到,冬青自从搬进闪闪家,不单发狠戒了赌,戒了嫖,连抽了快20年的烟也戒了,一早一晚还准时接送小娟去正诚国小上学,风雨无阻,背上背下的,亲热得就像亲亲两父女,硬成个正二巴经的一家之主了。”
郭廷亮说:“冬青不是薛平贵,闪闪更比不上王宝钏,可咋说呢?一男一女往被窝里一钻,两个人居然都改邪归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