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均扑上前去,“咚”的一下双膝跪在孙立人跟前,眼泪汪汪地嚷:“爸爸!蒋总统把你软禁了几十年,让我们日思夜想也见不着,你老人家……受苦呐!”
孙立人赶紧伸手扶起揭均:“孩子,快起来,快起来!”
孙夫人说:“揭均啊,你不知道,接到你兼任清华大学客座教授的电报,老爷子两夜没睡好觉,时时刻刻都在盼着你回来啊!”
一家人围桌吃饭。
孙立人高兴地说:“我听好多人说,你现在已经是加拿大著名的化学教授了,李严和云镇也都在美国的大学里教书。好,好哇,只要你们6个孩子有出息,对我就是最大的安慰了。”
揭均往杯子里斟上浅浅一点红酒,双手端上:“爸爸,当初由于来自蒋总统的巨大压力,在被迫解散幼童兵总队时,你把我和李严、云镇6名幼童兵收为义子,抚养成人。30几年过去,你的6个儿子早就事业有成,可是,却从来没有任何报答爸爸养育之恩的机会,这是我们最最痛苦的。我们都知道爸爸烟酒不沾,这点儿红酒,就算我代表李严、云镇他们5个儿子,一起敬你的吧。”
孙立人接过杯子:“孩子,爸爸当时身为陆军总司令,做这点区区小事,不过是尽自己的本分,哪里还存有让你们报答的想法呀?你们6个孩子的心意,为父领了。”高兴地一饮而尽。
揭均说:“我和李严他们到美国留学的前一天,专门到台中来看望你。可是,门口这帮鹰犬凶得很,不准我们进门不说,还把我们送到了警察分局。威胁我们说,再到这里来胡闹,就不准我们出境。”
孙立人的小女儿太平也说:“不但你们不准进来,我读小学时,有时带同学到家里来玩,他们也要凶神恶煞地盘问很久,吓得同学们都不敢上我们家了。还对我说,太平,你们家的副官怎么那样凶呀?”
孙立人次子天平说:“那时我们不懂事,一点也不知道这些副官是到家里来监视爸爸的。”
揭均激愤地:“可是,国防部长已经公开宣布爸爸重获自由,大报小报都登了郑为元的谈话,全世界都相信这是事实,可是这帮特务还和以前一样地呆在我们家里,照样在我们家里作威作福,这难道不是政府公然欺世盗名吗?”
孙立人说:“慢慢来吧,和过去相比,毕竟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张美英说:“原来那个组长杨国生倒是很不错的,和我们一起生活了20多年,大家都有感情了。可惜他一退役,新来的这帮人啥也不懂,啥也不知道……哎!”
揭均说:“爸爸,你今年已经88岁了,还能有多少时间和他们耗下去呀?蒋经国总统在逝世的前一年,宣布解除实行了近40年的戒严令,同时解除了报禁和党禁,现在的台湾,已经不是过去的台湾了。”
孙夫人说:“可是,情治人员对国防部长的指示阳奉阴违,甚至是置若罔闻,我们又能怎么办呢?”
孙立人说:“情治人员不理睬军方的意见在国军里早就是多年积弊了,并非现在才这样。”
揭均说:“揭均以为,真正的自由是需要去争取的,现在对爸爸来说,最迫切最现实的问题就是必须获得真正的而绝不是口头上的自由。情治系统不给,我们就想办法和他们斗。”
孙立人看着揭均:“怎么斗?”
揭均说:“在采取行动之前,首先我们全家必须统一认识。为了达到让爸爸获得真正自由的目的,我们不妨横下一条心,想办法把事情闹大,通过强大的社会舆论来监督政府,迫使政府兑现郑为元将军当着你的面许下的承诺。”
“你打算怎么闹?到什么地步才算闹大?”
“请爸爸打破33年的沉默,向世人如实地讲出你当初蒙受不白之冤的真相。”
孙夫人说:“老爷子现在没机会当着众人的面说话,就算给他个机会,那么多弯弯拐拐的事,他恐怕也没体力一口气全讲下来。”
揭均说:“当着众人的面讲现在还不太可能,我的意思是,由我这个加拿大公民去把有能力将真相向世人公开披露的人带进来,请爸爸坐在家里慢慢地对他们讲。”
孙立人说:“对孩子们有危险吗?”
孙夫人说:“公然和情治机关作对,这可是自讨苦吃,自寻死路啊。”
揭均说:“过去的确如此,可现在不同了。只要爸爸的事情一旦公之于世,引起全社会强烈关注,情治机关拿我们也就无法可施了,对弟弟妹妹们也不会有任何危险的。我想,如果办得不好的话,顶多也就是他们可能会出于报复,让爸爸的生活更加痛苦。”
孙立人稍一思忖,说:“那你就去办好了,我已经到这个份上了,还能痛苦到什么程度?”
揭均激动不已:“爸爸,谢谢你给儿子这个尽孝的机会!这是我揭均……一辈子梦寐以求的啊!”
孙立人说:“你怎么办都行,不过,我也有一个建议。”
“爸爸请讲,我一定不折不扣地照你说的话去办!”
“揭均呐,你要尽可能让政府下得了台,不要让它太难看。”
揭均倏然一怔。
揭均一个人赶到台北中央研究院,找到挂着“近代史研究所”门牌的办公室,问靠门处一张办公桌后面坐着的年轻女人:“请问小姐,贵所的朱宏源先生在吗?我想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