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独秀囚室的书案上、桌子上到处都是摊开的书。
濮德治问道:“你对研究文字学如此沉迷,它究竟有何用处呢?”
陈独秀笑着回答:“你不知道,用处可大了,中国过去的小学家,都拘泥于许慎、段玉裁的《说文解字》和注,不能形成一个文字科学,我现在用历史唯物论的观点,想探索一条文字学的道路。我已搞了多年,发现前人在这方面有许多谬误,我有责任把它们纠正过来,给文字学以科学的面貌。我不是老学究,只知背前人的书,我要言前人之未言;也不标新立异,要做科学的讨论。”
濮德治说:“从青年人的角度出发,我认为写别字也是文字渐变的一种。”
陈独秀说:“你说得不错,大家一致写的别字,就应该承认它。总之创造新字也好,写读别字也好,都要渐进,不能由你自做仓颉,随心所欲地创造出一种文字来。须知中国文字并不是仓颉创造出来的,而是古代人民的社会创造。”
濮德治起身走到书架前:“确实如你所言,你把牢房当作了大学,当成了自己研究所,而且所获甚丰,短篇论文就不说了,长篇大作一部部问世,《中国古代有复声字母说》《连语类编》《古音阴阳入互用例表》《荀子韵表及考释》《屈宋韵表及考释》《晋吕静韵集目》《广韵东冬钟江中之古韵考》《识字初阶》《实庵字说》,都是你坐牢的收获啊!”
陈独秀翻阅着摊在书案上的一摞稿纸:“其实我文字学研究上最重要的学术成果还是这本《小学识字教本》,我在这本书里专门研究汉字的规律,解决汉字难认、难记、难写的问题。它也是我倾注热情和心血最多的一本书。这本书一旦问世,对我们的国语教学,都会是一场革命。”
濮德治由衷赞道:“老先生到底与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同,坐牢也能坐出一片属于自己的新天地!”
濮德治与宋逢春围炉看书。陈独秀伏案写作。
潘兰珍头上披着雪花,提着菜篮一头闯进屋子,大叫道:“老先生,西安出大事了!满大街的人都在嚷嚷,说张学良和杨虎城……把蒋委员长抓起来啦!”
陈独秀与濮德治、宋逢春全都目瞪口呆!
潘兰珍从菜篮里取出几份报纸:“你们看吧,今天街上的人都在争着看这个大新闻呢!”
陈独秀匆匆看过报纸上的消息,陡然间老泪纵横,哽咽失声,喃喃自语道:“共产党有望啦……共产党有望啦!”
濮德治感叹道:“老先生一生大起大落,从未流过眼泪,这回却是流泪不止啊!”
陈独秀斥道:“你懂什么啊!我这流的是喜泪……漫卷诗书喜欲狂的喜泪啊!我今天不仅要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还要来它个开怀痛饮!兰珍,有酒吗?”
潘兰珍说:“有啊,上个礼拜天傅斯年和陈钟凡来,他们带来的酒还有一瓶多呢。”
陈独秀迫不及待:“快,快去把酒拿进来!”片刻,潘兰珍将酒和酒杯送进屋子。
陈独秀起身接过酒瓶,先斟上满满两杯酒,双手举起一杯,神情肃穆地说:“这头一杯酒,先敬大革命以来,为共产主义事业而英勇献身的千千万万的革命烈士,你们的深仇大恨,今天终于有人给你们报了!”说罢,将酒缓缓绕着身子倾于地上;随后又端起第二杯酒:“这第二杯酒,为纪念我那死在蒋介石屠刀之下的延年、乔年两个儿子。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为了国忧家仇,我陈独秀一次又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好不凄惨啊!”说着痛哭不止。潘兰珍赶紧劝道:“侬这样一大把年纪了,怎么就哭得像个小孩?别这样啊。”
陈独秀道:“蒋介石这个大屠夫,此次难逃活命!我这是高兴,打心眼里高兴啊!”说着话,将所有的酒杯斟满,“来,都把酒杯端起来,让我们为这个大喜的日子干上一杯,等到蒋介石送命的消息传来,我们再接着来个开怀痛饮!”
众人全都站起,双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深夜,一阵接着一阵的鞭炮、焰火的炸裂声,以及喧天的锣鼓声将已经睡下的陈独秀蓦然惊醒过来。
陈独秀披衣起床,伫立于窗前,遥望着被满天焰火与遍地鞭炮弄得一片斑斓的南京城夜空,满脸疑惑地自语道:“满城欢庆?欢庆什么啊?今天不是什么重要的节日啊?难道是……老蒋……”
天明后,濮德治和宋逢春一进陈独秀囚室便急着问:“昨夜城里又是放鞭炮焰火,又是敲锣打鼓,热闹劲儿超过了年三十晚上,一直闹到快天亮才消停下来。我们都在议论,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
陈独秀说:“我也感到纳闷呢,12月26号,是一个很平常的日子嘛?”
宋逢春说:“会不会是西安的谈判破裂,张学良和杨虎城一怒之下把老蒋给杀了?”
陈独秀说:“老蒋被杀,南京城的老百姓会万人空巷上街庆祝?你未免把这满城百姓,都想象成共产党员的觉悟了吧?我的估计恰恰相反,很可能是西安事变已经和平解决,蒋介石已经逃出了生天……”
潘兰珍一头撞了进来,激动嚷道:“蒋介石昨天晚上回南京了!活着回南京呐!你们快看吧,报纸上全登着呐!”
三人争相抓起报纸。
陈独秀将报纸往桌上一扔,悲叹道:“死里逃生,算这独夫命大!”
潘兰珍说:“各家报馆的号外一出来,满城百姓都涌上了街。阿拉活了二十多个年头,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热闹的场面!”
宋逢春说:“这一定是政府强行命令的,小商小贩不敢不依。”
陈独秀语调沉重地口占一诗:“健儿委弃在疆场,万姓流离半死伤。未战先逃恬不耻,回銮盛典大铺张。”随后说道,“昨夜外面的爆竹声锣鼓声响彻南京城说明了什么?它说明了我们过去的宣传工作和社会现实是有落差的。蒋介石的统治基础,还是相当稳固的,远不像我们一厢情愿分析的那样脆弱!如果现在掌握着中央大权的斯大林派们不能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他们就必然还会犯过去我们已经犯过的错误。”
1938年8月13日,中日军队在上海拉开了一场长达三个月大血战的序幕。
日机在南京上空横行无忌,大肆轰炸。满城墙倒屋塌,烈焰冲腾。百姓奔走呼号,死伤惨重。首都第一监狱也中了好几颗炸弹,高高的岗楼訇然倒下,架着电网的围墙也垮塌了好几处。被炸塌的号子里,死尸横陈,活着的囚犯鲜血淋漓,不顾死活地冲出号子,却被狱警们拦住了。
李玉成鸣枪警告:“都给我趴下,原地趴下!谁要想趁乱逃跑,格杀勿论!”
又一波炸弹当空而下,一枚炸弹在附近爆炸,几名囚犯和狱警被炸得飞了起来。
李玉成的大盖帽也被炸飞了,气急败坏声嘶力竭地嚷道:“快趴下,想活命的……都给我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