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酒过三巡,蜀王又吩咐太监在旁边的几案上摆上文房四宝,请大书家蹇义留下几幅墨宝。
蹇义赶紧跪下叩头:“殿下索字,蹇义怎敢推辞。只怕仆臣鬼画桃符,污了殿下慧眼。”
蜀王将蹇义搀起:“我和众王子们全都亲耳听过父皇对你的评价。蹇先生,你也想听听吗?”
“哦,”蹇义打了一拱,“仆臣愿闻其详。”
“我记得很清楚,父皇是这样说的,‘腹有诗书气自华,我希望你们能够学到的,是蹇先生身上那种清风流水一般平淡的随和与友善’。”
“啊,皇上实在是抬爱仆臣了。那,仆臣就在殿下面前献丑了。不过,写点什么呢?唔,这可有点费思量。”
“你这闻名天下的大才子,下笔如神,倚马可待,还能难住你?”蜀王又道,“或许是因为李白出自蜀地的缘故吧,本王尤其喜欢他的诗书。请你给我留下25个字,不单是李白的一首诗,而且此诗系他亲手所书。”
蹇义惊道:“殿下说的,可是《上阳台帖》?”
“正是此宝。”
“蜀王可曾见过?”
方孝孺道:“蜀王岂只见过,他还对此宝的来龙去脉,清清楚楚。”
“哦,仆臣有幸,洗耳恭听。”
蜀王道:“李白20岁时隐居岷山习道,25岁时离开蜀地,在荆州与道士司马承祯一见如故,司马赞李白有仙风道骨。蹇先生可知道司马承祯?”
蹇义道:“仆臣略知一二。司马承祯是道教上清派第12代宗师,自号白云子,文学修养极深,与陈子昂、卢藏用、宋之问、王适、毕构、李白、孟浩然、王维、贺知章称为‘仙宗十友’。司马承祯还深受唐玄宗器重。玄宗曾下令在王屋山为他建立道观,并题写匾额‘阳台观’。”
方孝孺也道:“司马承祯在阳台观内作山水壁画,画中仙鹤、云气、山形、涧壑一一毕呈。天宝三年,李白与杜甫、高适同游王屋山阳台观。李白欲寻访司马承祯,待到达阳台观后,方知他已仙逝,不见其人,惟睹其画,遂有感亲书一首四言诗《上阳台》。”
蹇义道:“李白的诗,奔放奇特、气势磅礴、飘逸洒脱。听说他的字,也清气飞扬,非同一般。”
蜀王道:“本王实话相告,我收藏的六百余幅轴卷之中,有王羲之、柳公权、颜真卿、苏轼等人的手迹;有唐、宋、元时期的名画,有《伎乐图》《弥勒说法图》《步辇图》《雪溪图》《斗牛图》等稀世之宝。可是,恐怕这所有宝贝加起来,也当不了一幅我的镇府之宝——《上阳台帖》。”
蹇义惊诧莫名:“《上阳台帖》……在殿下手中?”
蜀王微微一笑:“献上来吧。”
声音方落,只见一太监双手平端着一幅卷轴,埋着脸,从屏风后面躬身闪出,缓步到得长案前,将卷轴放在案上,然后再解开穗子,将卷轴抚平、展开。
蹇义的思维瞬间凝固,他凝神屏息,双眼痴痴地盯着那卷幅上的25个字儿,眼睛眨也不敢眨一下。
山高水长,物象千万,非有老笔,清壮可穷。
十八日,上阳台书,太白。
蹇义感到心儿在胸腔里跳得凶狂,好一阵才从震惊与晕眩中清醒过来,惴惴道:“《上阳台帖》一共25字,苍劲雄浑,气势飘逸,用笔收放自如,雄健流畅,恰是李白墓碑中称其‘思高笔逸’的绝佳写照。帖前黄绫隔水上是宋徽宗赵佶的瘦金体题签‘唐李太白上阳台’。题跋者有宋徽宗赵佶,元代张晏、杜本、欧阳玄。每个人的题跋字数,几乎都在正文两倍以上。宋代大书法家黄庭坚如此评价李白的书法:‘及观其稿书,大类其诗,弥使人远想慨然。白在开元、至德间,不以能书传,今其行、草殊不减古人。’由此可知,李白的书法是极见功力的,只不过被他光华灿烂的诗文掩盖了。”
蜀王道:“宋徽宗在题跋中写道:‘太白尝作行书‘乘兴踏月,西入酒家,不觉人物两忘,身在世外’一帖,字画飘逸,豪气雄健,乃知太白不特以诗鸣也。’赵佶自身书画造诣极深,竟如此推崇李白的行书,可见李白的书法水平,确实不流凡俗。观其飘飘然有凌云之态,高出尘寰得物外之妙,委实令人神清气爽。”
蹇义道:“李白的书法与其人个性奔放豪迈相一致,不拘法度,超逸神妙。仆臣听说,《上阳台帖》在宋代宣和年间,被收归于内府。后流入宋末权相、大书家贾似道手中。”
二人正将李白说得上劲,不料蜀王陡然将话锋一转:“以蹇先生之过人聪慧,当明白本王不单是请你到这古风盎然的望江楼上。来喝川酒谈李白书法的。咱俩来它个明人不做暗事,你若是喜欢,只要答应高抬贵手,助康庆越过这道鬼门关,这幅世间唯存的《上阳台帖》从此刻起,便归你了。”
蜀王话音刚落,身边的老太监忽地双膝一屈跪倒在蹇义跟前,悲声道:“罪奴康庆,敢求钦差大人法外开恩!”
蹇义一看,此人正是抵成都第一日,蜀王便让他导引着自己在蜀王府中四处游览的那个老太监。
而且他拿眼一扫,注意到楼里此刻已经只有他们三人,方孝孺不知什么时候回避了。
蹇义心跳如鼓,强作镇定地对蜀王说道:“以殿下之尊,即便有再大的事,也只需吩咐仆臣一声便是,何须如此,何须如此!”
蜀王道:“事关一条人命,还请蹇先生先点过头,我再叫康庆起来。”
“殿下这就太让小臣为难了。”蹇义明知蜀王会不高兴,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皇上此番派我回川,正是为了查办康庆一案。现在下车伊始,调查未及展开,康庆涉案深浅到底如何?贪墨财物究竟到何程度?我一概不知,怎敢贸然答应予他法外开恩?此刻碍于殿下面子,仆臣即便嘴上答应下来,若最后兑不了现,岂不是欺骗了殿下?”
蜀王道:“本王既然要你帮忙,也就对你实话实说吧。其实一个听人使唤的奴才,他能犯多大的罪?顶齐天也就是在主持修建蜀王府期间,收了一些包工头的钱财贿赂罢了。而另外一些端起刀头找不着庙门,没能敬上菩萨揽上活的包工头一怒之下,就买通言官乱告康庆的刁状,且夸大其词,故意把事情越捅越大,不整死康庆,他们就不甘心。”
康庆也道:“眼下奴才的死活,全凭钦差大人一句话。”
“错!”蹇义提高声调斥道,“你的死活,全由你个人所为来决定,岂能由本钦差说了算?”
蜀王对康庆道:“你先起来,把卷轴收起,一会给钦差大人送到宁静宫去。”
蹇义双手直摆,急声叫道:“殿下万万不可!”
蜀王道:“你是个大书家,岂有不喜欢《上阳台帖》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