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友德也和皇上斗上了气,铁青着脸,一句话也不说,虎地站起来,大步向殿门外走去。
蹇义不敢出声,以目示意傅友德,千万别在这样的场合跟皇上斗气。
可是,盛怒中的傅友德对他的暗示视而不见。
“傅友德,你给朕站住!”朱元璋更加生气了,转身去殿前侍卫官手中抽出天子剑,往傅友德脚下重重一扔,“把朕的天子剑拿去!”
宝剑触地,嗒然有声。
傅友德一愣,回头怒视了一眼朱元璋,随即拾起天子剑,大步迈出殿门。
众臣工全都被暴怒的朱元璋惊呆了,大家面面相觑,出气都不敢大声,偌大的武英殿上一团死寂。
不足盏茶工夫,只见一生身经百战,叱咤风云的傅大将军,一手提着糊满鲜血的天子剑,一手提着尚在淌血的两颗人头,昂昂然回到殿中,既不行礼,也不叩头,挺立在御案跟前,胸膛剧烈起伏,两颗赤红的眼珠子紧盯着皇上的面孔。
那两颗头颅上的血,“扑簌簌”往地上滴。
蹇义心猛地一沉,明白傅友德今天决心以死相拼了。
几名殿前侍卫“嗖,嗖”拔出刀来,挡在傅友德身前。
如此血淋淋的一幕显然也震惊了朱元璋,但他马上就恢复了威严,双眼瞪着傅友德,厉声喝道:“俗话说虎毒不食子,这么残忍的事情,你居然做得出来!你这不是和朕斗气,分明是想和朕拼命了!”
“哼!”傅友德把两颗头颅扔到御案前,一声冷笑:“你不就是想要我们父子的人头吗?我这么做,不正好遂了你的心愿吗!”
话音落下,他横剑一挥,鲜血“噗”地射出老远,溅到了朱元璋的龙袍上,然后“哈哈”大笑着像块厚重的石碑一样,訇然倒在了两个儿子的头颅旁边。
近在咫尺的蹇义和百官全都被这如此惨烈的场面震慑住了,谁也不敢出声,只能惊恐万状地看着几近疯狂的皇上。
朱元璋也没想到傅友德会不惜用一家三口的脑袋来和他斗气,搞的他手足无措,下不了台,心中怒火如焚,传旨:“将傅友德满门家产充公,灭三——”族字尚未出口,愣了一下,又随即改口,“罢了,念他也曾为朕立下累累战功,还是将家眷发配云南吧!”
今天日刚下了初冬第一场雪,雪浅浅的、薄薄的,不到傍晚大部分便消融了。金陵城里的街面上、房顶上,还东一块西一块残留着片片白雪。
蹇义骑着马,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强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把刘春儿、白氏和蹇贤吓得够呛。
刘春儿见他脸色煞白,目光呆滞,不说话,只是一味悲嚎,吓得不轻,赶紧摇着蹇义的双肩大吼:“你这是怎么哪?男子汉,大丈夫,天塌下来昂起脑袋顶着,也用不着嚎哭连天的呀。”
蹇贤也道:“二爸,侄儿长这么大了,还是第一次看见你放声大哭啊。”
蹇义悲痛得连连摇头,哽咽着把今日发生在紫禁城里的血腥一幕告诉了家人,哭道:“武英殿上一顿御宴,三颗血淋淋的人头啊!颍国公是我素来敬重的前辈英雄,添金添银是我最好的朋友,说没就没了,什么叫伴君如伴虎?今天才算是真正领教了。”
白氏被惊得目瞪口呆,愕然叫道:“这个朱和尚,一顿饭逼死颍国公父子三人,他是厉鬼,还是魔瘴啊?”
刘春儿也吼道:“天哪,一国之君,怎么能够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干出这种伤天害理、惨绝人寰的事情啊!”
蹇贤切齿怒骂:“这老贼杀人如麻,哪有资格做天下共主?总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蹇义痛哭不止:“颍国公分明是不想活了呀,他拿着天子剑从我案几前走过时,我用眼招呼他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更别赌气吃眼前亏。他分明看见了,还盯了我一眼,两只眼睛都充了血,红通通的,可他还是……唉!”
刘春儿担心叫道:“蹇义你也要小心哪,天天待在那杀人魔王身边,谨防哪天一不小心惹恼了他,你这颗脑袋也让他砍了,我们这一家子,就全完了呀!”
蹇义道:“我现在不是为我而哭,为我这颗脑袋担心,我现在最害怕的是,怎么去给润玉报这个凶讯哪?”
一想到这事,刘春儿也忍不住哭起来:“对呀,几个月前,娘家人男丁被斩尽杀绝,女人被充作军妓。今天在武英殿上,婆家人又遭此飞来横祸,这人世间,还有比润玉更悲惨,更凄苦的女人吗?”
白氏自告奋勇:“都说报喜不报忧,你和蹇义开不了口,这个天大的凶讯,就让我去对润玉说吧。”
刘春儿道:“娘,我跟你一起去吧。我得给马山两口子打个招呼,叫他俩夜里把润玉盯紧一点。这才多长的日子啊,这么多的事儿,全压在她一个养尊处优惯了的大户千金身上,哪能受得了哟。”
蹇贤说:“二婶,这黑灯瞎火的,我陪你们去吧。”
三人出了院子,向着金川门方向而去。
一个戴着斗笠的人影从湖边古梅树下闪出,远远地跟着前面的人。
三人很快来到四川饭馆,小川也在家,看见蹇贤一行,问了声婶子来了,就把蹇贤邀到堂口坐下,自个儿去案板上拿来酒菜,一边悄悄说话,一边和蹇贤对酌上了。
小川听蹇贤一说,惊得来瞠目结舌,愣了一会儿才骂出声:“紫禁城里竟然出这样的事?当今皇上,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啊!”
笼罩在夜色中的金川河两岸一派繁华,各家饭馆商铺都已掌起了灯,炒勺碰得铁锅咣咣响,香味飘了一条街。临街窗口全打开了,不断飞出说话划拳之声。飘**在河上的画舫张灯结彩,往来游弋。船娘站立船头,一脸媚笑地招徕着那些偏偏倒倒,左脚踩右脚,酒醉饭饱后从酒店饭馆跨出来的男人。
刘春儿和白氏把正在灶屋里干活的润玉叫出来,进了后院润玉卧屋。
“出什么事了吧?看你们急慌慌的。”润玉已经感觉到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