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微微一笑,明知故问:“蹇师父还能想起,你是因为什么话题,激怒了皇爷爷吗?”
“啊啊,仆臣狂悖,不知天高地厚,胡乱说了一通……”
“师父,今晚就我们两人,请随便说说话,不要有什么顾虑。”
“仆臣竟然对先皇口出狂言,说圣上国策,其大过有三,先皇第一过,是分封太多;第二过,是用刑太繁:第三过,是求治太切,欲速则不达。刚说到这里,先皇脸色就变了。”
朱允炆深感兴趣:“把面谏皇爷爷的第一过,再说给咱听听。”
“我说现在诸王尚小,除了秦王、晋王、燕王、蜀王、湘王,其余二十来位王子均还没有到封国去,危机尚未暴露,但终究是埋下了祸根。还说历史上裂土分封,各王都要建城池、设百官、养军队、收赋税,实际上是成为国中之国,不利于中央集权。”
朱允炆击膝大赞:“直言面谏,切中要害,说得好啊!你13年前的预言,现在不是已经成为让我最为担心的事实了吗?请蹇师父继续畅所欲言,允炆洗耳恭听。”
“我还对先皇说,千万不要以为他们都是自己的亲骨肉,便会相敬如宾。看看前朝历史便清楚了,金銮殿上,从无父子,紫禁城中,岂有兄弟?皇室之中,诸王多不是一母所生,即使是同父同母,一生下来,就有各自的奶娘、奴仆臣、老师,再加上外戚,各自形成一个相对独立的圈子,底下的人,各为其主,都希望自己的主子继承大统,于是就会自然形成权力集团,这样的集团一多,定然会失控,尾大不掉,人人觊觎皇位,就会演出一幕幕血腥的火并。汉代的七王之乱,晋朝的八王之乱,不就是昨天的事情吗?皇上分封诸王,看上去是爱护他们,其实是害了他们,更害了自己,害了大明江山。”
朱允炆激动得失态,虎地站起来,给蹇义深深鞠了一躬:“我的个好师父,你这番话,真是说到允炆的心坎里了!”
蹇义伏地跪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还请皇太孙原谅仆臣轻狂浮浪。”
朱允炆双手将蹇义搀起,感慨道:“若是皇爷爷当初能够听进蹇师父的话,朕现在也就能放放心心睡个安稳觉了。蹇师父,你知道吗?当下让允炆辗转反侧,日思夜想的第一治国要务,正是如何削藩啦!”
蹇义道:“削藩非同小可,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谨慎稳重,当有通盘谋划后,方能动手。否则神州大地,那就是烽火遍地,刀途血道了。”
朱允炆牙关紧咬,目溢杀气:“时不我待,削藩之事大于天。自皇爷爷封咱为太子孙,削藩便无时不萦绕允炆心中。”
蹇义道:“仆臣敢问皇太孙,削藩是武削,还是文削?”
朱允炆以掌作刀,猛地往下一砍:“皇爷爷常说,天子一怒,流血千里。允炆已拿定主意,即便打破些坛坛罐罐,弄得来鸡犬不宁,血雨纷飞,尸横遍野,允炆也必须以雷霆手段,坚决做去!”
蹇义一怔。
洪武三十一年,大明帝国面临着“两道坎”,先是71岁的朱元璋撒手人寰,龙驭归天,紧接着就是小皇帝朱允炆登基,诸皇叔藩王进京奔丧。
藩王里面军事实力最强的要数秦王朱樉与晋王朱棡、燕王朱棣,三王虽然是亲兄弟,关系却很微妙,因为朱元璋始终将他们置于既在战略上相互支撑,又彼此制衡的状态,且每人对此都心照不宣。
洪武二十八年三月癸丑,秦王朱樉薨;洪武三十一年三月己未,晋王朱棡亦亡,两位有资格与燕王叫板的哥哥相继撒手而去,大明王朝的政治格局便由三王鼎立转化为一王独尊。
这下随着老皇帝朱元璋的驾崩,朱棣便能更加有恃无恐,肆无忌惮,唯一能镇住他的人也不在了,他还有什么可惧怕的呢?
正当朱允炆在金陵城里为他的皇爷爷大办丧事之际,朱棣分明闻到了他熟悉的紫禁城里出现了一股特殊的气味,招惹得他按捺不住内心的**,一门心思想赶回来探个究竟。
蹇义与朱棣接触不多,13年前他金榜题名进入中枢当差,朱棣已经封藩去了北平,只有王子高炽和高煦,在宫里专为皇亲国戚办的大本堂读书,曾受教于他。洪武二十年九月,他以监军身份与蓝玉搭档远征塞北,凯旋而归。大帅行辕驻扎通州时,蹇义随蓝玉一同前去北平燕王府觐见过朱棣。朱棣对二位客人执礼甚恭,这是因为,蓝玉不但挟大胜之威,如日中天,而且辈分高,是他父皇的亲家,蓝玉的一个女儿蓝秀做了蜀王朱椿的妃子;姐夫常遇春的女儿又做了朱标的妃子,连太子也得恭恭敬敬地叫他一声舅舅。
蹇义呢?虽然年纪轻轻,却是燕王两个儿子的师父。
中午,燕王盛宴款待两位贵客,席间高炽、高煦给蹇义行弟子礼,每人磕了三个头,敬了一杯酒。宴毕,朱棣又送给二人高丽参,上等毛皮等珍贵礼物。
那也是蹇义第一次与燕王同桌吃饭喝酒,一起说话,直接打交道。他过去就对燕王十分敬佩,通过那次零距离接触,感觉燕王形象出众,身材魁伟,落落大方,谈吐不俗,心胸豁达,有一股不怒而威的英雄气度,故而对燕王的印象更加美好。
蓝玉则不然,在与燕王交谈,以及吃饭中途,他便以上净房为由,在燕王府中四处转悠。宴毕二人带着卫队回通州,蓝玉偏偏不走近道绕远路,拉着蹇义到南口转了一个大圈,从当地驻军的地盘上经过,看到燕军在进行战阵演练时,甚至还以讨杯茶水为由,闯入燕军兵营,向军官们问这问那。
蓝玉与蹇义沿着运河边上的官道向着通州并辔而行,蓝玉若有所思,似自语,又像问蹇义:“我去过西安的秦王府,也去过太原的晋王府、开封的周王府,这三位王爷厉害吧?可哥仨三座王府的地盘加起来,也赶不上燕王府占地广阔。哈哈,燕王这可是一骑绝尘,独领**啊。”
蹇义一听,蓝玉这话里分明藏着燕王僭越的意思,这可是大罪。可蓝玉并没有问自己……莫非,他是想探探自己对燕王的态度。
于是,他也做出一副随意的样子,淡淡言道:“燕王府得天独厚,那是蒙元帝国留下来的皇宫,朱棣运气好,捡了一个现成。”
蹇义这么为燕王说话,蓝玉就把话题岔开了。
可是他回到金陵后,前去东宫看望太子,却把在燕王府和北平城外的兵营里看到一切,加油添醋地向朱标说了,提醒太子,燕王势大,燕地有王者之气,太子务须早做防备。
没想太子不理他这一壶,反倒认为蓝玉多疑。
后来这些话又传到了朱棣耳中,朱棣对蓝玉恨之入骨,也到父皇面前去告蓝玉的黑状。
故而蓝玉之死,与朱棣密切相关。
朱元璋猝然撒手而去,皇太孙朱允炆方寸大乱,一方面他年轻气盛,血气方刚,面对诸王虎视眈眈,环视四周,恨不能痛下杀手,将他们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另一方面,当他身边的几位谋臣意见不一致,甚至南辕北辙各持己见时,他又听风是风,听雨是雨,忽左忽右,优柔寡断,让臣工们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