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奉天殿朱棣战群儒安庆楼蹇义救燕王
罗小玉带来的豪华官船载着朱棣渡过长江,蜿蜒进入秦淮河,到三山门码头登岸,已有黄俨在此迎候,送燕王直入奉天殿。
奉天殿里,建文帝已经落座于金台之上。
朱棣登上丹墀,礼乐轰然奏响,按照朱元璋定下的规制,四品以上京官按文左武右序列,已经在大殿内列队站好,四品以下京官则站在殿外丹墀两侧长长的廊道上。
按制,朱棣应向新皇行叩拜之礼。
然而意外发生了!
但见朱棣跨过高大门槛步入大殿,面对端坐于龙椅上的建文帝,竟然只是向着金台上做了一个长揖,并没有下跪,便昂然站立在金台之侧。
殿内百官目瞪口呆,对燕王的大不敬之举惊诧不已反应不及。
这殿内官员中不乏王公贵戚,见此情景,大为震惊,一时间打眼色的,交头接耳的纷纷出来,金銮殿顿时变成一个嗡嗡嘤嘤的大蜂房。
瞧见燕王当着文武百官面君不跪,且一副傲然之态,简直如同**裸的挑衅,建文帝大吃一惊,气的满面通红,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陛下,燕王登殿不拜,目无君上,臣请陛下问燕王大不敬之罪!”殿外突然飞进来一个响亮的声音。
“何人在殿外高声喧哗?”建文帝尚未来得及发话,朱棣却扭过头来冲大门外冷冷发问。
便见一官员撩起朝服下摆,手持笏板跨进门槛,大声道:“仆臣乃监察御史金桐!燕王殿下见皇上不拜,无人臣礼,仆臣身为侍班御史,职在纠劾,岂容燕王在吾皇跟前放肆!”
“一个小小六品御史,也配在本王面前撒野!”朱棣冷哼一声道,“今日本王有家事与陛下理论,用不着你这等下官在此聒噪!”
金桐毫不畏缩,一身正气回道:“此处乃奉天殿!洪武二十六年定制:诸王来朝,于殿上主君臣礼,于宫中主家人礼。虎拜朝天,殿上行君臣之礼;龙颜垂地,宫中叙叔侄之情。殿下身为大明臣子,岂能逾越?”
见金桐咄咄逼人,朱棣一阵恼火,不过他不想与其再做口舌之争。
朱棣此番冒险进京,又于今日行此大不敬之举,实是另有深意,目标所指正是建文帝本人。至于率五千精骑进京祭陵,实乃一个不便与人言明的误会。他原本只带了卢天彪率领的一百名护军上路,谁知离开北平次日,他在朝廷的内应徐增寿派人给燕王府送来密信,说建文帝以先皇伪诏,阻止众藩王进军吊孝,抗旨不遵者,即会遭枪打出头鸟之虞。朱高煦性烈如火,阅信后一听父王涉险,马上从本部点了五千精骑,风雨兼程追赶上来护卫父王。燕王一见高煦如此不懂事,当着众将之面将他鞭打一顿,却已经造成了燕王率五千精兵强行进京祭陵的表象。而这样的内情,却又是没法拿出来声辩说明的。
朱棣不再理会金桐,对建文帝道:“非是小王不敬陛下,小王之所以不跪,实是心中不平!小王要问陛下,是否欲将我皇室长辈斩尽杀绝,方才安心?”
朱棣一问四座皆惊!众人这才明白,燕王此次入朝,分明存了挑事儿之心!
齐泰见朱棣如此嚣张,早已怒不可遏,此时又见朱棣竟敢当面指责皇上有意屠戮皇室长辈,不禁又惊又气。他本是性格急躁之人,此时再也隐忍不住,当即出班回击:“燕王身为臣子,不拜君王,已为不敬!而今又无端指责皇上,更是以下犯上!皇上友爱孝悌,何曾有杀戮之心?殿下大逆,可知该当何罪?”
朱棣见是齐泰,恨不得一剑刺他个透心凉,当即咬牙笑道:“该当何罪?这话本该由本王问你!尔等贵为九卿,本应辅佐皇上,多行仁义,奈何竟心怀叵测,整日蛊惑圣上倒行逆施,实是李林甫、贾似道之大奸之辈,也配立于我大明朝堂之上!”道罢,朱棣又面向建文帝说,“陛下,周王何罪?代王何罪?还有齐王、湘王、泯王,他们均系太祖亲子,陛下亲叔!陛下素来仁爱,怎能受齐泰、黄子澄等奸佞蛊惑,陷诸叔与家人于中都大狱,沦为高墙罪宗?”
“王爷此言好没道理!”黄子澄忍无可忍,出班驳道,“周王、代王心怀不轨,齐王暴虐,均是罪证确凿!五王之罪,朝廷早已布告天下,皇上乃天下之主,岂能因公废私?”
朱棣冷笑:“朱有爋十岁小童,便知父王谋逆?尔等奸佞,仅凭一面之词,便构陷亲藩,也敢说是罪证确凿?齐王进京,本为祭奠先帝,此乃儿臣尽孝之举,尔等怎能以此为契,蛊惑圣上扣拿亲叔!代王谋反,更是无稽之谈,尔等可在代府抄得一件物证?今日尔说三王有罪,便把罪证拿出来给本王看看!”
黄子澄一时语塞,这诸王之罪,原本只是个削藩的由头,若要往实里细究,还真不好说出口。
齐黄二人与朱棣争论之际,方孝孺一直冷眼旁观,此时见黄子澄被问住,遂沉声道:“燕王此话差也,五王过错,自有朝廷命付有司,按律处置。王爷身为藩王,自当谨守藩臣之礼,藩国以外之事,实非王爷所该过问!”
“尔系何人?”朱棣问道。
“小臣翰林侍讲方孝孺。”
“原来你就是方孝孺!”朱棣笑道,“方先生乃理学名臣,只是方才的话本王听来,却是极无道理!”
“小臣不知有何无理之处,还望殿下赐教?”
朱棣气定神闲,娓娓道来:“洪武二十二年,太祖改大宗正院为宗人府,以二哥秦王为宗人府令,三哥晋王与本王为左右宗正。其后两位皇兄相继薨逝,父皇与皇上均未命人填补其位,如此说来,本王便循序为宗人府之长。今周、湘,齐、代、岷五王均为宗室,方先生说朝廷命付有司,可有命付宗人府?若命付宗人府,本王身为宗人府掌印,又为何未参与定罪?既然宗人府未预其间,那又叫何命付有司,按律处置?”
朱棣一语道毕,方孝孺被问得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原来这宗人府设置后,一应官职皆由藩王掌领。但藩王们各在封国,又哪有时间和精力顾得宗人府之事?其后秦、晋二王相继去世,这宗人府衙门便也名存实亡。不过朱棣眼下将此事重提,方孝孺却也反驳不得。毕竟朱棣的右宗正是太祖亲命,而藩王之事于宗人府,确实是管得着的。
此时齐泰、黄子澄二人已是满脸通红。原来他二人谋削五王时操之过急,莫说宗人府,就连让建文帝发一道敕旨,命诸王议罪的程序都给免了,因此被朱棣抓住了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