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说,方孝孺不由眼前一亮,连忙附和道:“不错,蹇大人到底是老臣谋国,所言极是,皇上可以将城外兵马与百姓尽皆调进城来,焚去周围一切房舍、树林,燕兵没有攻城器械,我守军背倚坚城,还怕守不住么?铁铉守济南都能坚守三个月,耗退了燕王,皇上亲自坐镇于此,士气军心岂是铁铉能比的?只消咱们守上一个月,凤阳孙岳八万大军、淮安梅殷四十万大军,以及各路勤王之师都会争相赶到,燕王纵不大败,也得逃回北平去!”
朱允炆闻言大喜,连声道:“蹇爱卿、方爱卿所言有理,就依两位爱卿所言,立即施行!”
身着戎装,手按腰刀的蹇贤与马小川亲亲热热说着话,沿着秦淮河边的青石板小街一路向钟鼓楼走去,身后跟着两名京军护兵与两名巡捕。
炎夏时节的秦淮河上蜂飞蝶舞,一派艳丽之光,其繁华地带就在贡院附近的夫子庙。
马小川说:“贤哥在金陵住了这么多年,这秦淮风月,还没来尝过味道吧?”
蹇贤道:“朝廷不允文武官员涉足风月场所,一旦被拿获,那还得了。”
马小川摇着头,唾沫横飞道:“贡院正对面儿,左边挨着是全乐坊,再往前去,就是月来居,都是金陵城里著名的妓院,价钱公道,姑娘们漂亮得没法说,生意最是红火。舍得掏银子的呢?你看那岸边垂杨柳下,停着那许多画舫灯船,去画舫主要是邀三五知交,饮酒作乐,只是找姑娘的话,去那儿就不合算了。图省钱到灯船上找个船娘,倒也是别有韵味。”
蹇贤打趣他:“你是五城兵马司夫子庙巡警铺的档头,手下管着五六十号巡捕,算得八面威风的地头蛇了,妓院老板还敢不争着抢着上杆子巴结你。”
“嘿嘿。”马小川笑道,“你说的倒也是实情。偶尔尝尝鲜是有的,也不敢太放肆。”接着眉飞色舞说,“在金陵这地方上妓院,也有许多讲究。”
“嫖娼也有学问?”
“那还消说?首先一条,跨进妓院门,你千万别说自己是外乡人,要不然一准被人坑。还有,老鸨子要是给你推荐13岁以下的雏儿,别要,妓院里有个说法,这叫作试花。找个大一点的姑娘,不但会服侍人,缠头之资,还比那年纪小的便宜许多。”
“哈哈,”蹇贤笑道,“哥哥我在你面前实在是汗颜,真没想到,马小川有关风月的知识,竟然如此博学多才。”
马小川摆手道:“谈不上,谈不上,兄弟只是管着这一行,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罢了。”
说着话,兄弟俩便进了金川河。
沿河两岸的商铺住家墙上,贴着通缉令,上面还有被通缉者的画影图形。
几名巡捕一边提着浆糊桶沿着大街小巷贴通缉令,还登上石拱桥,居高临下向行人大声宣讲:“应天府有令,各街各巷、男女老少,开门做生意、关门过日子的,全都听清楚了,即日起,不是常住人口的,统统去巡警铺报备。都瞪大了眼珠子看着,家里店里、街坊邻居,不管走亲的访友的、打工的住店的,哪怕是沿街乞讨的叫花子,瞅见一副生面孔,一概去向巡警铺报告。若是抓到了不法之徒,举报者重奖,若是被巡警铺先抓到了罪犯,知情不举的,一律以同案犯连坐!”
巡捕们见了马小川,忙不迭哈腰敬礼。
“星星跟着月亮走,我叨你光了。”蹇贤和马小川开起了玩笑,随后又说,“现如今燕军越来越近,很快便会兵临城下,也有你们忙的了。”
马小川说:“燕军派进城来的奸细多如牛毛,抓住就砍头。这些日子都砍缺了好几把鬼头刀。”
“城外燕军排山倒海,你砍得完么?”
“唉,贤哥,现在是人心惶惶,军心更是早就垮掉了。这金陵城,咋个守得住啊?”
“你既然知道守不住,还傻乎乎地杀什么燕军奸细啊。现在满城文武,都在想方设法地为自己寻后路呢。”
小川叫起来:“唉呀贤哥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眼下正是建功立业的最好机会,若失之交臂,你我弟兄,岂不成了大傻瓜?”
“男儿一世,谁不想功名千古啊!可我一个小小的档头,做得了什么大事?”
眼前便是高耸于城中心的鼓楼。
鼓楼是金陵城的标志性建筑,楼阁顶层悬巨钟一口,以钟代鼓,每日撞击一百零八响,用以报时,全城皆可闻之。
蹇贤十天前便从浦口移防到金川门来了,那时燕军还为淮河所阻,离金陵尚远。金陵城乃至于这金川河两岸的情景,让蹇贤暗暗称奇。
再过些日子,这座庞大古老的城市便会杀声震天,笼罩在炮火硝烟之中,可死到临头的金陵人至少从表面上看上去居然显得若无其事,日子依旧照原样儿过着。铺号虽说不上生意兴隆,也大都开着门,街上行人神色也并不显得惊慌。似乎即将降临到头上的这场大战,与他们并无任何关系。只有从频繁调动的军人队伍身上,能够感觉到战争已经日益迫近这著名的六朝古都。
金川门城楼是一栋古色古香,雕梁画栋,飞檐翘角,高大巍峨的三层建筑。
蹇贤的前敌指挥部,就设在金川门城楼上。
就在蹇贤率部移防到金川门的第三天,一道军令让他瞠目结舌!
那是因为方孝孺又给建文帝出了一个臭招,对金陵城外来一个坚壁清野,把老百姓的房子全拆了、一把火烧了,把人通通赶进城里;燕军到后,即便要攻城,找不到人手帮忙。如此一来,各地勤王之师,便可从容赶到金陵。
一个天子倚赖的重臣出一招臭棋不奇怪,紧要关头招招都出祸国殃民的臭棋,恐怕也只有这个名震学界的方大学士才办得到了。
从神策门、金川门、钟阜门,穿过龙江驿,绕过狮子山,再到城西仪凤门,金陵十三道城门洞开,每座城门前蜿蜒数十里,人喊马嘶,非兵即民,络绎不绝地往金陵城中迁去。
帝都金陵,笼罩在一片黑云压城城欲摧的紧张气氛之中。
正是炎炎夏季,无数的百姓扶老携幼,在官兵的逼迫下,挎着一个小包袱流着泪迁往金陵城。
刚刚进城不久,这些人家的青壮劳力又被官兵挑拣出来,在官兵的监视下,拆毁城外所有房屋,用小车推送砖石,用绳索肩负梁木,把这些东西运进城去,以备守城之用。
金陵周围的村镇都是富裕所在,可是须臾之间,就被拆得七零八落,变成一片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