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上台后,迅速将心狠手辣的陈瑛从云南个旧监狱中召到金陵,让他主掌都察院,专司替他扫清政治上的反对派。
此刻跪在西暖阁中的陈瑛被暴怒的皇上吓得魂不附体,连声道:“是,臣遵旨,臣马上就办!”
“滚出去!”
“是,是是!”
陈瑛倒退着爬到殿门口,又磕了个头,站起来看了一眼已候在殿外的蹇义,挤出丝笑来点点头,转身一溜烟跑了出去。
郑和把蹇义带进西暖阁,上罢茶退下,屋里便只剩下蹇义和朱棣二人。
蹇义感恩戴德:“刚才在奉天殿上,陛下实在太抬爱仆臣了。”
朱棣转怒为喜:“新朝伊始,宜之是老臣谋国,俺的千秋大业,还得多多仰仗于你。我记得洪武十八年,宜之金榜题名,高中探花,时年十九,十七个年头过去,迄今不过三十六 岁,比咱还小了七岁,你还年轻,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得多替俺分担些事情,现在还远不是你享清福的时候啊。”
蹇义刚把茶端起来,又赶紧放回去,起身道:“蹇义愿为永乐新朝鞠躬尽瘁,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朱棣道:“我留宜之下来,是有一件重要事情,交给你来主持。”
“哦,请陛下吩咐。”
“新朝伊始,百废待兴。我父皇,包括朱允炆,都是废寝忘食,日理万机,每日天不亮一直要干到夜深人静,天天莫不如此,可是事情永远也做不完。朕不会像他们那样事无巨细,事必躬亲。俺现在打算搭建一个班子,从臣工中选拔五到七名精明能干,博学多才的中青年俊杰,具体的国家事务,今后就交给这个班子来替我办。责任重大,事务繁杂,但官职不能定得太高,四五品中的佼佼者即可,这样他们才会具有强烈的表现欲与上进心,才会有新锐之气。你这个吏部尚书,一品大员,就睁开你那双慧眼,来帮我选拔臣工。让他们直接对俺负责。这个班子的名称,俺也想好了,就叫做内阁。”
“内阁?”这个名词对蹇义来说很新鲜。
刚说到这里,郑和进来,俯身对朱棣悄悄低语,朱棣一挥手:“别神神秘秘的,天卿不是外人,让纪纲进来说话。”
纪纲躬身进来,朱棣也不叫他坐:“说吧,办得怎样了?”
纪纲躬着腰回话:“皇上,这几天臣一直在操持此事。从臣现在掌握的情况看,从乾清宫废墟里拖出来的尸首,如果不是朱允炆,那他确实已经逃走了。”
朱棣面带愠色:“都说俺杀伐决断,可心肠之歹毒,远远比不上我这侄儿!对敌人,俺不吝举起屠刀,可是对自己的老婆儿子……哼,要是让俺朱棣,眼睁睁看着娇妻幼子葬身火海,独自逃生,俺决不会这么干!”
蹇义心中虚怯,不敢接这话茬儿。
纪纲接着又说:“臣已派出几拨人马,暗中缉索。眼下,锦衣卫还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朱棣道:“纵他遁逃在外,终究是个麻烦,这件事不能松懈,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管多久,你要给俺一直查下去,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清清楚楚!”
“是!”
“那五十个榜上有名的奸臣呢?俺让你锦衣卫和都察院查缉,陈瑛简直就是白吃干饭的,俺刚才把他叫来痛骂了一顿。”
“三个主要的奸臣均已落网,方孝孺没有逃跑,我军进城的第一天就在他家里把他擒获了。他的长子和次子自尽了,可三子和四子被家仆救走了,没能斩草除根。不过,方孝孺的本支亲族,有上百号人都蹲了大狱。齐泰闻听我军进了金陵,就潜回老家去了,他知道通缉令上说他骑着一匹白马,就用墨汁把白马染成了黑马。谁知天气太热,马跑了一段,出汗把墨汁冲掉了,过哨卡时被抓住了,如今正在押解来京师的路上。他的女儿和叔父齐阳彦、兄弟齐敬等八名至亲也一并抓来了。”
“还有那最该死的黄子澄呢?”
“黄子澄一听我军进了金陵,扮成一个游学夫子外逃了,结果住店的时候被人认出来,家也抄了,老老少少,抓了六十多口。”
朱棣很高兴:“好,这三大奸臣,这下在京师大牢里汇齐了!还有没在奸臣榜上的奸臣,比方说咱家那位驸马爷,还有咱那个大舅哥,你也得派人给朕盯着。”
“是。”
蹇义心中一跳,朱棣说这话时没有忌讳他,显显透着对他的信任。
“你纪纲比陈瑛能干,朕会赏你的,下去吧。”
纪纲出去,朱棣放下茶杯,轻轻捶着胸口对蹇义说:“俺现在已经江山在手,俺之所以对朱允炆如此重视,不是怕他这个侄子,他昔日高高在上,拥有整个天下,都不是朕的对手,就算他现在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还能掀起多大的风浪?莫非他还能推翻朕的天下不成?”轻蔑一笑,“以前,他不行!现在,他更不行!将来,他算个什么东西?那么朕为什么怕,朕怕什么,天卿你可知道?”
蹇义的腰杆挺了起来,神情肃穆地说道:“臣,明白!”
朱棣很感兴趣地道:“哦?天卿说来听听。”
蹇义道:“皇上怕的不是朱允炆,也不是那些仍想跟他走的人!这天下已经掌握在皇上手中,他们没有能耐把这大天再翻过来。皇上怕,是因为皇上有必须维护的东西。”
“什么东西?”
“是民心。以前,这大明江山,是你侄子的天下;现在,是皇上您的天下。皇上现在最渴望的,莫过于把人心顺过来。”
“不错,俺想的正是这个。”朱棣赞许地点点头道,“以前,江山是朱允炆的,俺是打天下,夺江山的人,要打天下,就得‘破’。俺不怕天下大乱、不怕黎民百姓流离失所。因为他才是天下江山的守护者。天下越乱,对俺就越有利,百姓们越吃苦,就越会憎恶他的无能,越对他怨声载道,越视俺为救星。”
朱棣的目光灼热起来,沉声说道:“可现在不同了,这江山现在是俺的了,天下黎民现在都是俺的子民,俺才是大明江山的统治者。所以,俺不想天下乱,这天下也不能再乱!俺不能让子民颠沛流离,困苦不堪,俺要做一个万民称道的好皇帝!俺要给子民富足、太平、安乐的生活,给他们天朝上国的尊严和荣耀!俺迫切需要的是大治,而不要大乱。然而,有些人偏偏只重道统。哼!古来圣帝明君,有几个是前人指定的?可他们不在乎,他们个人的生死,他们不在乎;别人的生死,他们同样不在乎;天下人的生死,他们通通不在乎,他们只在乎他们心中所谓的那个虚无缥缈的道统!”
蹇义道:“他们无法认识到,陛下是一个追求实际利益的政治家,而不是一个为了公平而去追求公平的理想主义者。”
朱棣喘了口大气,声音低沉下来:“俺钦佩他们的气节,却不能容许他们这么胡来。然而,这世间最难征服的就是人心,钟鼓楼前,连楹、董镛明知必死,却拦马骂驾;黄观、王叔英,募兵归来,闻知俺已得天下,相继投河自尽,这些事,天卿都知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