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朝堂上乱成一锅粥,一股怒气,徒然涌上朱棣心头,登时将眉头一皱。
蹇义见状,立即抢上一步,舌绽春雷:“肃静!金殿之上,谁敢喧哗?”
这一声吼,跳脚招手的、交头接耳的、大喊大叫的,全都像着了定身法似地定在那里,都把眼光齐刷刷朝蹇义投去。
蹇义义愤填膺:“仆臣虽然年纪不大,却也是太祖时候就站班侍驾的臣子,说起来,与殿上许多老臣一样,也算得两朝之臣。太祖在时,仆臣就从不曾见过朝堂之上混乱到如此地步。纵然皇上仁厚宽宏,诸位大人也不该如此目无君上啊,这般吵闹,置我皇上于何地?”
认真论起来,蹇义实际上已经算是三朝老臣了,只不过对于建文朝,朱棣是不承认的,虽然这段历史避不过去,可是官场上绝不能提。因此蹇义只好抹去了建文这一段长达四年的历史,把自己说成了两朝老臣。
陈瑛心里骂道;“老奸巨猾的东西,明明是你挑起来的事儿,怎么你倒假模假样地跳出来装好人?”
朱棣因为按照封建礼法,属于得位不正,所以他和唐太宗李世民一样,耿耿于怀的就是建功立业,超越父祖,以证明自己君权天授,是理所当然的正统。蹇义这话正刺到他的痛处,郁积在胸中的不悦立即爆发了,他把脸色一沉,冷冷地一扫群臣,问道:“对于蹇义、道衍、解缙三人所言,众臣工有何建议?”
刑部尚书吕震也是二殿下派的大将,方才一听蹇义所言,担心自己所保的主子失势,立即激烈反对,喊得最为卖力。因为他是一品命官,站在文班第一排中,朱棣看得最清楚,这时便把目光冷冷地投到了他身上。
吕震躬身下去奏道:“皇上,臣以为皇上春秋鼎盛,正当壮年,储君之事,不急于议立。”
解缙马上驳斥:“储君之为储君,正在于一个储字,与陛下春秋鼎盛有何干系?昔日我太祖高皇帝称吴王,随即便立嫡长子为世子;翌年,我太祖高皇帝登基称帝,随即便易世子为太子。那一年,我太祖高皇帝与当今圣上年纪相仿,亦当壮年!如今皇上已御极三年,为何立不得太子?”解缙义正词严,说的确是道理,再者他又是以太祖为例,将吕震镇得支支吾吾,竟不能言。
陈瑛出班奏道:“皇上,蹇大人立储之言,臣附议!但解大学士所言,臣不敢苟同。皇长子腿有旧疾,身体虚弱,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一国之君,夙兴夜寐,日理万机,以皇长子的身体状况,如何承担这等重任?反观二皇子则不然,二皇子纠纠英武,酷肖陛下,且文才出众,似这等文武兼备的皇子,立为国之储君,方可安天下、稳民心,确保国统万载千秋,是以,臣认为,当立二皇子为太子!”
“臣附议!”
“臣附议!”
带头大哥终于发话了,一帮小弟立即追上去表示赞同。这是陈瑛一贯的伎俩,能拖就拖,不能拖就搅浑水,总之,先把大皇子立储的事给拖黄了,拖黄一次,大皇子的地位便动摇一分,水滴石穿,总有一天,能让二皇子取而代之。
道衍大师双手合十,朗声道:“太祖遗训:‘国之储君,立嫡立长。凡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今三位皇子俱是皇后娘娘嫡出,符合立嫡之说,然则太祖遗训,尚有嫡中立长之言,故此,当立大皇子为储君!”
立嫡立长,国家道统!
道衍这番话是相当有力的,可是以前因为大家都避着当今皇上的忌讳,朝议立储时,两派的人都不敢把太祖的这句话拿出来说事儿,就怕犯了皇上的心病,要是一不小心摸到了老虎屁股,那就彻底完蛋。
道衍则不同,他这是头一回上朝议立储君,以他和朱棣亦师亦友的私交,他也不忌惮这个。
可他敢说,别人不敢说,而且哪怕明知道这句话正好可以利用来大做文章,还偏就没人敢用。
想当年铁铉守济南,把太祖的灵位往城墙上一供,朱棣造反那是冒着身死家亡的凶险呐,就是这样严重的后果,他都不敢用大炮轰城。如今道衍利用他的特殊身份,搬出了别人想用也不敢用的皇明祖训,不亚于铁铉竖太祖灵位于城头,谁还敢轰?
陈瑛讷讷,万千语言,凝于舌端。
蹇义则趁热打铁,逮住这个机会率先向朱棣行礼,高呼道:“自古帝王统御天下,必以敬天法祖为首务。而敬天法祖,本于至诚之心,不容一息有间。立储,当务之急;立皇长子为储君,乃祖宗遗训,上合天意,下顺民心,臣请吾皇陛下,立皇长子为太子!”
“臣附议!”
“臣附议!”
蹇义这边的追随者们也摇旗呐喊起来。
“皇上!”陈瑛急了,心知皇上只要一声“准”,那便大势去矣,慌忙撩袍跪倒乞求道:“皇上,立储乃国之大事,如果皇上决意立储,也请三思而行,至少……至少明日再作圣裁吧!”
朱棣稍一思忖,吐出一字:“准。”
蹇义心中一沉,睨了陈瑛一眼:“这老贼莫不是又要去请朱高煦扮刘备,跑到皇上面前去哭鼻子吧?”
他还真猜对了,陈瑛打的正是这个主意。
朝会一散,陈瑛健步如飞,提着袍裾,一溜烟儿地去了。
道衍大师一俟离开朝堂便扬长而去,一派飘然气象。关键时候,他是来帮大皇子忙的,责任尽到,他马上遁入太虚化境。
可解缙这一辈子都要在仕途上行走的,他本来就热衷做官,如今既已靠在了朱高炽这棵树上,别人解得脱,他可解不了,只能在这一棵树上吊死的主儿,自然比谁都急。
解缙沿着长长的丹墀快步下来,赶上蹇义,拉着他走到一边焦急说道:“恩公,此事大不妙!皇上耳根子怎么这么软?居然答应陈瑛明日早朝再予决断,这……这……二皇子若是跑到圣驾跟前哭诉一番委屈,皇上心再一软,咱们不就前功尽弃了么?”
蹇义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皇上过去不管是在朝堂上,还是在战场上,都是杀伐决断,利刃当机,可是这立储,虽是国事,也是家事,都是他的亲生骨肉,皇上这铁骨铮铮的汉子,竟也优柔寡断起来。”
见解缙垂头丧气,忧心忡忡的样子,蹇义又安慰道:“莫要着急,皇上心里比谁都明白,这储君越是不早定下来,朝臣们就争得越厉害,那两兄弟的情义,也就只会越来越淡薄。”话说到此,他想了想又道,“二皇子闻讯必定要走亲情路线,再去向皇上诉说冤屈,咱们要让皇上定下心来,也不能一味只在朝堂上争斗了。”
解缙急得直搓手:“不然,又能如何?”
蹇义摆摆手道:“这事你插不上手,朝堂上,咱们胜了一局,这是国事。接下来,就是拼亲情了,这一关再过了,大局可定,我现在就去安排。”说罢把袍裾一提,健步如飞地去了。
蹇义撩袍急奔,是为了追上定国公徐景昌。
景昌出了奉天殿便直奔午门而去,蹇义则被解缙拉到一边说话,现在蹇义突然想到去找一个人救急,而求这个神秘人物,必须得景昌出面才行,所以才急得撩起袍裾往前赶。
“小姑呢?”徐景昌与蹇义飞马赶回定国公府,扔开马鞭,几步登上台阶跨进门内,劈面问门房,把那家仆臣问得一个愣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