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解缙尖刻得罪朝官汉王霸道捶杀野驴
文渊阁里,解缙在值房里仔细看一份公函,看罢脸色一沉,将公函“啪”地一合,说道:“吕尚书,皇上纳安南郡县,置吏治之,又诏访明经博学、贤良方正之士送京擢用,破格提拔安南读书人入国子监学习,这是为了施以王道教化,收纳安南民心,你当深体上意才是。可你瞧瞧,你这都是怎么安排的?”
老态龙钟的礼部尚书吕震正坐在对面椅上喝茶,听见这话,不禁问道:“首辅以为吕某的举措,有不妥之处么?”
解缙不悦道:“我说得这么明白,吕尚书还不懂么?最好的学舍、宿舍要腾出来给这些安南读书人,对他们给以一些特殊的照拂,要让他们感受到大明皇上隆恩厚重。你把他们当成普通学子,如何利于皇上收拢安南民心?这就不要送到御前了,我这一关就过不去!”把那份公函“啪”地一下掷到吕震面前,“回去重新做一份来!”
吕震忍着怒气袖起那份公函,冷冷向解缙拱了拱手,拂袖便走。
解缙撇了撇嘴,对常在身边侍候的小太监道:“似这等样尸位素餐、不学无术之人,我有一句话,送给他倒正合适!”
那小太监凑趣道:“不知阁老想到了什么话?”
解缙道:“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
那小太监一听这话便忍不住笑起来,这时有人踱了进来,恰好听见这话,便笑道:“大绅一向刻薄,这又是在嘲弄何人了?”
解缙一见便站起来笑道:“哦,原来是光大来了,快坐快坐。”
进来这人也是内阁大学士,名叫胡广,也就是建文二年高中的状元。
胡广和解缙是“生同里,长同学、仕同官”的关系,所以私交最笃。而且两人已经结了儿女亲家,婚约已定,只是尚未成亲。
解缙笑着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胡广蹙了蹙眉,挥手让那小太监出去,推心置腹地把准亲家教训了一通,说你身为内阁首辅,位高权重,才华横溢。只是这个性子太成问题。吕震乃堂堂礼部尚书,位列九卿,怎好如小吏一般呵斥?你还在背后嘲笑人家,这些小太监闲来无事,最喜欢嚼舌头根子,一旦传到吕震耳中,这就成了难解的嫌隙,何苦结这样的冤家呢?你这喜欢挖苦人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改?
解缙却不以为然,只是问你来有什么事情吗?胡广告诉他,纪纲新纳了两个妾,且是一对双胞胎姊妹,容貌极美。他刚写了一幅字,想要叫人送去与纪纲祝贺。就想你是不是也写幅字,我叫人一并捎去。
解缙一听很不高兴地责备准亲家,说你这人最没原则,不管什么人都要结交,似纪纲这等角色,我解缙岂愿巴结?紧接着还滔滔不绝讲出许多不应当理睬纪纲的道理来。末了又道,假如纪纲亲自前来求诗,我倒可以送他一首。
然后捻须一想,果真吟出一首诗来:“一名大乔二小乔,三寸金莲四寸腰,买得五六七包粉,打扮八九十分妖”。
听得胡广苦笑不已,只得拱手告辞。
小太监则笑得直不起腰来。
这里正笑着,蹇义迈步进来,不禁问解缙,瞧你笑得这么开心,遇到啥好事了?解缙把方才发生的事情当成笑话说与蹇义听,蹇义听了,也责怪解缙做得不妥,说你对吕震也罢、纪纲也罢,不赞同对方的举措可以,但万万不该恃才傲物,得罪同僚。
蹇义正在规劝解缙,前边一人龙行虎步,气宇轩昂地走来。
蹇义举眼一瞅,却是汉王。
朱高煦这时也看见了他们,神色一下变十分倨傲。
蹇义和解缙忙拱手道:“仆臣见过汉王殿下!”
朱高煦看着蹇义,言不由衷说:“北征之前,匆匆见过蹇大人一面,那时天官气色,可是比现在差得太多。”
蹇义恭维汉王:“殿下伴驾远征塞北,劳苦功高。这一番磨砺,倒是更加龙精虎猛,睥睨之间,英气逼人!”
朱高煦得意扬扬地哼了一声:“本王随圣驾北伐,鏖战半载,辗转万里,斩杀敌酋上百名,逼死本雅失里,迫降阿鲁台,其实那都是因为有父皇在上,故而三军用命,竭死效力之故。父皇北征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西域战局,侥天之幸,帖木儿半途病死,少生了一场大纠葛。”说到此挤出一脸假笑,对蹇义竭尽嘲讽,“倒是天官大人,呆在京城养尊处优,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虽然寸功未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说不定父皇还要重奖你哩……哈哈,哈哈!”撒下一地笑声,转身扬长而去。
稍顷,罗小玉赶来对蹇义说:“蹇大人,南边出了大变故,皇上召集兵部、户部的几位大人正在议事呢,您得赶着点儿,莫让皇上久等!”
蹇义随小玉赶到谨身殿西暖阁,见阁里人不多,除汉王外,新任兵部尚书金忠、定国公徐景昌、英国公张辅在座。
书房正中央还站着一个武服打扮的汉子,从服饰可以断定是一名四品指挥使。
朱棣斜倚着一条大靠枕,正侧卧在榻上,听那武将说话。
蹇义进来,未及施礼,朱棣便轻轻一摆手:“一旁坐下,且听他说!”
蹇义答应一声,定国公徐景昌已微笑着向他示意了一下,在他旁边正有一张座位。蹇义也不多话,与张辅、金忠以目示意,算是彼此行过了礼,便去座位上坐下。太监端上茶来,又悄悄退下。
汉王坐在最上首,目不斜视,似乎不曾看见蹇义进来似的。
只听那位武官仍在讲述安南之乱,说此番领军造反的人物姓简名定,乃是陈朝旧将。当初大明发兵攻打安南时,他曾代为引路,并号召旧部助明军攻打胡氏父子,朝廷改安南为交趾并设立三司州县后,简定受封为指挥使。因明廷不复立陈氏后人,简定心中不服,竟挂印逃去,在化州吸收旧部、招降了几股散溃为盗的交趾乱兵举旗造反,自立一国,号大越,称日南王,趁英国公大军北返之机,攻克咸子关,扼住三江府往来要道。当时,交趾布政使黄福曾向皇上祈请援兵,皇上于北征之中传下旨意,着令黔国公沐晟发兵五万再征交趾。沐晟与简定一战,简定即佯败而走,沐晟恐他逃入深山不易追剿,急急追赶,不想正中埋伏,沐晟将军临危不乱……
朱棣听到这里冷哼一声:“什么临危不乱?败了就是败了,就不要给沐晟脸上贴金了,实话实说吧!”
那武官有些尴尬,语气顿了顿才道:“沐晟将军仓促收兵,检点损失,已伤亡逾万,更有许多盔甲器械和火器落入交趾叛军之手。沐晟本欲整军再战,可简定一战大胜,使得陈氏故官旧将纷纷响应,邓悉、阮帅等陈氏故臣纷纷造反,有的自署官爵,杀将使,焚庐舍,仍打陈氏旗号,有的自立称王,我大明占领军顾此失彼,难以控制,因此沐晟命末将回京,再向皇上搬请救兵!”
朱棣听他说完,沉着脸一摆手,那武官便赶紧欠身施礼,退了下去。
朱高煦义愤填膺,第一个道:“我朝自将安南作为内郡治理之后,厚待陈氏故臣,可是这些蛮夷居心叵测,竟敢公然造反,朝廷当立发大军,予以征讨!”
朱棣瞟了蹇义一眼,蹇义的眼帘立即垂了下去,这一番无声的交流,是因为当初朱棣有意纳安南为内郡时,蹇义提出征安南易、定安南难,建议皇上扶持傀儡,采以夷治夷之策,朱棣很是不以为然。结果安南果真顺利打下来了,打的过程可谓摧枯拉朽,风卷残云,可是张辅主力撤回不久,反军叛旗便高张,烽火四起,战事发展正应验了蹇义此前的预测。但是现在即便证明了蹇义的先见之明,朝廷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撒手不管,切实的利益固然需要计较,国家的尊严,同样是一种必要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