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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惨案”中的9位被敌人残忍地装进麻袋内刺死后扔进秦淮河的烈士里,陈君起年岁最大,44岁。
陈君起是上海嘉定南翔镇人。很难想象,这样一位出身在富饶之乡、父亲是前清王朝翰林的中年妇女,竟然能够为革命赴汤蹈火,最后牺牲在他乡!是的,陈君起走上革命道路是与个人对进步事业的追求和摆脱不幸的婚姻与家庭有关。陈君起嫁给的是富家子弟曾科进,后来因为陈君起接受了先进思想教育,不愿在家守着当家庭妇女,又加上丈夫与别的女人有染,最后陈君起无奈只身带着三个幼小的孩子离家出走,开始了作为一个女人的艰难生活。而在这过程中,她参加了革命队伍,成为了一名中国共产党员。那时,妇女解放运动是革命初期的重要内容之一,陈君起的特殊家庭状况,对从事妇女解放运动和地下党联络工作极为有利,所以这位“南翔老大姐”,从此不露声色地辗转在上海和南京之间,并在国共合作期间成为了江苏省部妇女委员。1927年4月2日,在谢文锦带领下,江苏省部从上海紧急迁往南京,陈君起随行而去。之后的一个多星期里,她与战友一起,不分日夜地四处奔波,组织各界妇女起来与蒋介石反革命势力进行殊死斗争,最后不幸与其他八位中共同志被敌人抓捕后活活刺死在麻袋里……
当时在汉口的《民国日报》刊载了一首诗歌,名为《钟山的悲哀》,如此描述陈君起等烈士经历的那场血腥的屠杀情景——
黑暗恐怖的云雾,笼罩着钟山四周;那游丝般的细雨,更落落疏疏,把黯淡的花草淹润浸透。这是促成谁的悲伤,谁的哀诉!
黑暗恐怖的云雾,笼罩着钟山四周;那空中的风声,江上的涛声!更凄切地将哀吟合奏。这是促成谁的悲伤,谁的哀诉!
是谁的悲伤声?哀诉声?诅咒声?振遍了民众的隔膜!
现在,我们仍要回到这九名中共烈士中没有说完的侯绍裘与张应春两位“师生烈士”的传奇故事,因为他们的传奇都与当时在“上大”教书的恽代英相关,同时又自己延伸出更传奇的革命生涯和壮丽史话——
在侯绍裘和张应春生活的年代,江苏与上海同属一个行政区域,上海归江苏省管,所以松江出生的侯绍裘与吴江出生的张应春完全是同属“吴地”的同乡。历史上的吴江,因水国天色的独特地理优势和层出不穷的文人雅士,所以开创了中华文明史上千年不衰的骚雅风流。“春后银鱼霜下鲈,远人曾到合思吴。欲图江色不上笔,静觅鸟声深在芦。落日未昏闻市散,青天都净见山孤。桥南水涨虹垂影,清夜澄光合太湖。”北宋词人张先的一首《吴江》,把这块民殷物阜的江南水乡描绘得如诗如画。侯绍裘的家乡松江,也非一块等闲之地,它素有“上海之根”之名,一条黄浦江横穿南境,淀浦河、泗泾塘,也托起了这块大都市边疆的一幅水乡之景。“江村风雪霁,晓望忽惊春。耕地人来早,营巢鹊语频。”古人窦巩的一首《早春松江野望》也把松江优雅清朗的美景写得淋漓尽致。
想象不出,如此水盈的江南水国,竟然能够锤炼出两位铁骨铮铮的革命侠士。
只有一种可能:思想和信仰的铸造结果。
是的。这就是二十世纪初,一群中国知识分子的人生与命运重塑的过程。由此延伸出的是一条用生命和鲜血染红的革命者之路……
侯绍裘算得上是松江的才子了。1918年8月,他以第2名的成绩考上上海的“南洋公学”(上海交通大学前身),攻读土木工程专业。然而在1919年5月6日从老家回上海的火车上,一张报纸上的“消息”,竟然让这位工科生开始对“国家大事”产生兴趣,人生方向从此有了质的变化。这个“消息”就是北京的“五四”反帝运动。
第二天是上海各界组织的“五七国耻日”。这一天,侯绍裘与学校的同学一起参加了万人大会。市民和学生们的反帝热情与斗争场景,让这位松江才子感触深刻,再不能自拔。“群众的势力,更使我精神紧张。我回校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拟了一篇提倡国货、抵制日货办法的文章,在走廊下(校中的冲要处)公布出来!”侯绍裘曾经这样回忆道。
5月11日,上海学生联合会成立,侯绍裘作为南洋公学的代表被推荐为学联教育科书记,从此开始了他的“救国革命”学生运动生涯。一本《新青年》,一篇《灰色马》(茅盾译著),让侯绍裘从一名社会改良主义者变成了信仰马克思主义的革命者。因为编著出版被松江人亲切称呼为“耳朵报”的《问题》周刊,侯绍裘最后被学校以“举动激烈,志不在学”而开除学籍。一位“五四运动”的进步大学生,竟然被开除,这一事件本身就轰动了正在燃烧革命烈火的上海滩。《国民日报》副刊《觉悟》发表署名文章指出:“试想,从事新文化运动的人是开除吓得退的吗?”而侯绍裘面对飞来的厄运,却平静道:“我的意志岂是他们所能改变的吗?”
就在此时,老家松江有所私立女子学校因封建势力和财政上出现压力而停办。这所江南最早的女子学校之一停办的消息,让侯绍裘感到惋惜。此时,一位名叫朱季恂的乡贤从海外回到松江,有意重新振兴这所女子学校,而且听说当时正在宜兴教书的侯绍裘是位松江才子,于是邀他一起来办重新创办松江女子学校。朱季恂是吴江名士柳亚子的好友,同是同盟会成员,且也曾在南洋公学就学过。所以侯绍裘十分乐意同这位同乡兼“学长”共同扶起松江女子学校。
“朱侯”联手,松江女子学校很快重振旗鼓。主抓教学的侯绍裘大量引进名家和先进思想到校,于是“松江女校”在上海滩上便有了好名声。时任中共上海地区兼区执委的沈雁冰(茅盾)著文夸奖侯绍裘他们:“我很佩服他们有勇气排斥一切冷淡的、固拒的、没有抵抗力的压迫的空气,而火剌剌的做自己的事。”
侯绍裘把松江女子学校办得有声有色,这所带有浓重的思想解放的进步学校,引起了上海方面的中共领导关注,不仅及时发展侯绍裘为松江地区最早的一批中共党员,而且在1923年冬,便派出负责上海周边地区建党工作的中共中央局的罗章龙和团中央负责人恽代英到松江去建党组织。这一天侯绍裘格外激动,亲自赶赴上海迎接。仨人从上海苏州河上乘小汽艇,经外白渡桥循黄浦江上行至松江。之后的日子,三人吃住在一起,并皆以国民党地区领导的公开身份在松江活动,既在民众中讲演,又不时召开各种秘密会议,宣传马克思主义和俄国十月革命,解答进步人士提出的种种关切的问题,初步在松江建立了党、团和学生组织,使“上海之根”从此有了“革命火种”。罗章龙对此次与恽代英一起到松江与侯绍裘工作的日子印象格外深刻,曾回忆说:“侯绍裘这个同志凤仪俊秀,很能干,富有才华,雄辩滔滔,文章也写得出众。”他还以《松江三人行》作题写下诗句:
风雨连朝会议忙,苏南决策费周章。
以求计划无遗误,辩论终霄也不妨……
江南赋重田租恶,到处乡村有斗争。
革故鼎新千载事,照人肝胆是侯生。
恽代英对侯绍裘的坚定革命信仰和才华十分看好和相惜,并从此与其结下深厚革命友情。侯绍裘则更是以恽代英为榜样和楷模,事事处处学习之。
1924年2月,国民党上海执行部成立,这是一件历史性的大事,它也影响了之后的国共合作,许多杰出的中国共产党人从此正式登上政坛。因为这一机构组织中,除了当时国民党的领袖级人物汪精卫、胡汉民、于右任之外,邓中夏、毛泽东、恽代英、向警予、罗章龙以及中共的友好人士柳亚子等都在其中,21名执委中有12位是中共成员,而且后来主持日常工作的也都是邓中夏、恽代英等中共党员。这一阶段,中共利用“国共合作”的合法组织,积极发展上海周边的相关革命力量与党团组织,吸收进步分子加入革命队伍行列。侯绍裘则以松江国民党部负责人的身份,活跃在民众之中,同时又与邻近的由柳亚子任党部负责人的吴江开展密切的联系和革命工作,于是上海周边“两江”相互呼应,影响力与日俱增。这也让反动军阀恨之入骨,孙传芳进驻上海后,扬言“悬两千银元”要捉拿侯绍裘。学生和友人们听说后,赶紧前来报讯。侯绍裘坦然回答:“别怕。尽量不被抓,万一不幸被抓,就为革命挺身就义罢了!”
1924年底,江浙军阀混战,侯绍裘呕心沥血办起的松江景贤女子学校被迫关闭,他带着学生一起将学校迁至上海市内。“来我们上大附中吧,我们这里需要你!”恽代英向校方推荐侯绍裘当改组后的附中部主任获得批准后,立即把这一喜讯告知了侯绍裘。而从这一天起,侯绍裘便真正与恽代英等一起,并肩战斗在职业革命家的岗位上,开启了他生命中最忙碌和最出彩的革命生涯。
“五卅”运动的腥风血雨中,侯绍裘是恽代英的左膀右臂,直接在一线指挥学联各成员单位的游行和抗议队伍到南京路掀开的反帝大行动,同时他又是全上海老师队伍的组织者和领导者。在帝国主义分子血洗南京路的第二天,他就与杨贤江(后为烈士)、茅盾、董亦湘(后为烈士)等共产党员联合上海全市大、中学校,成立了教职员救国会,支持和声援“五卅”反帝的“三罢”运动。当时在教育界有一批所谓的“名流”,其实反对学生上街与帝国主义分子斗争,他们甚至提出什么“在学言学,教育救国”的老调。侯绍裘以一个无产阶级革命者的高远见识,严正指出:在历史的转折关头,“救国先于教育”,“以挽救国家之危机,从而奠定根本之教育之基础”。
侯绍裘受恽代英的影响,加之自己又是个才学超人的天才式才俊,他的演说和雄辩能力,总让学生和同行们为之吸引并深受感染,成为“五卅”运动中一员闪闪发光的人物。此时侯绍裘的革命者形象,获得了淋漓尽致的展现。更可贵的是,他在开拓和组建上海周边地区的党建工作方面以及公开与国民党右派势力进行针锋相对的斗争中所表现出的才干与勇气,带动和培养了一批像他一样坚定的革命者。
他的学生,一位重要的女青年革命者,此时走到了他的身边。这位日后成为名噪苏沪一带的秋瑾式的女共产党员,她的名字叫张应春,就是后来与侯绍裘等一起被国民党极右刽子手乱刀捅死在麻袋里的“四一○惨案”中牺牲的九烈士之一。
在上海龙华烈士纪念馆和南京雨花台革命烈士纪念馆都有“张应春烈士”的介绍,因为她死得年轻、死得悲壮,而且她是让柳亚子惦念了一生的侠女。
张应春的故乡——吴江黎里,是我从小就熟悉的近邻。它地处江浙交界处,距苏州31公里左右,与同里、织里和古里共称“江南四里”,历史上是有名的集市。那里至今仍然弥漫着宁静的江南古镇的特殊气息。自南宋以来,黎里人文荟萃,人才辈出,一个小镇竟有状元一人、进士26人、举人61人之多。这里最有名的人物当数爱国诗人、南社主帅柳亚子,他与毛泽东“以诗会友”的一幕幕“书卷剧情”,也让古镇风情与当代中国时代大风融在一起**漾于历史的天空之中。
出生在黎里的张应春,少年时代就很有胆识,但她的家庭并没有让这位水乡女子从小能够抬起头做人,因为其父亲张农膝下是4个女孩,这在“女子无德便是才”的年代,张应春从小有了种想“抬头”的勇气。办私塾的父亲给了她这种机会,她成为私塾中唯一的女生。小应春学习认真,悟性又好,这让父亲和先生们皆为喜欢。渐渐大家似乎忘了小应春是女孩,而常把她视作男儿。那会儿柳亚子的“南社”在黎里轮番宣传巾帼女侠秋瑾,从小说、戏剧到诗歌,都深深地吸引了小应春,她幼小的心灵萌发了要做“秋瑾式的女杰”之想法。然而小应春先天不足,身体一直柔弱有余。已经把女儿当儿子养的父亲是个开明人士,毫无含糊地将女儿“往高里送”——送到吴江历史上第一座由教育家倪寿芝创办的女子学校学习。
“先觉仰天民,当年东渡挹文明,遄归祖国朝夕费经营……道德宗旨兼训朴与勤,大家努力,莫让须眉独迈征!”这是这所女子学校的校歌内容,可见创办者当时的远大胸怀和反封建的精神境界。
张应春来到这所学校,她因此遇到了人生中一位重要人物,她的同班同学柳均权是柳亚子的四妹。用现在的话来说,俩人是“闺蜜”,她们“上课同桌而坐,放学结伴返家,过从甚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