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五四村模板
任何一个社会的治理与发展，总有基本的模式。这模式我们可以称之为“模板”——就像中国四大发明之一的印刷术一样，那块可以通过一个个文字，蜕变成千千万万同样文字的“版”，就是模板。人类工业革命之后，这样的“模板”更普及于整个社会，甚至被不同民族和国家复制。
好的模式和模板都指向未来。治理一个民族、一个国家，没有方向和规程早晚会造成无序的乱象，制度和社会就是在这种规程与形式下存在与发展的。个体的自由与社会制度和组织形态的自由是两码事。追求自由是人的本能与本性，个性发展有利于人的创造与潜能发挥，然而制度与规程也在很大程度上促进和保护着人的独立与自由。如同一列火车欲飞速地抵达前方的目的地，没有轨道是不可能的。当然，轨道的建立和方向，一定要符合人们的期望。
“德清样本”或者说“德清模式”既然是我们未来社会有可能的一种现实参照，那么我们所有德清之外的人多么期待看到它到底是什么样，它是否真的就是我们所期待的那种景况？
是的。它出现在我眼前时，我的内心油然泛起一股巨澜——它真的太让人穿越时空，仿佛一下跃入了诗画般的“理想王国”：
其实这已经是我第三次到五四村了，但每一次来都感觉它的变化实在太快、太超乎想象，似乎根本就不像中国的农村，也不像人们一直向往与追求的欧洲村庄，它就是现在中国新农村中的一个“排头兵”……
房子不可能变得太快，但房子的内外是可以看得到变化的，而且这种变化让人能够真切地感受什么叫“中国社会主义新农村”，什么叫“美丽家园”，什么叫“理想的诗意家园”，以及它们之间的差异在何处——
第一次到五四村是在六七年前。那一次到五四村，村未见，就开始猜测它是不是与“青年”或“五四运动”有什么关系。一打听，不是的，而是因为1954年毛泽东同志在杭州亲自主持起草《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时，到过德清莫干山这个地方，为了纪念这件大事，这个德清的小村庄就把“五四”这个年份变成了自己村庄的名字。
旧时的五四村虽有一个极富意义的村名，却并没有走出贫困的阴影，2000年前，这个村的集体经济仍然是入不敷出。十几年后的2016年，我带领中国作家协会一批作家来到德清五四村参观时，这个地方已经是这样的景象：
从德清县城武康镇往西前行约一公里左右，即可见到一片连绵不断的红枫林，再是据说年产7000万支红玫瑰的鲜花基地和数百亩速生林……着实好看！粉色的鲜花、紫红的枫林、翠绿的树木，还有余存的几片庄稼地，它们把这个都市近郊的村庄包裹得如诗如画——走入鲜花丛中，我们看到一块古色古香的村牌坊上这样标明：“中国和美家园”五四村欢迎您。
第一次步入五四村，眼前所见赏心悦目：田成方、水相连、路成网、树成行、地干净、水清洁，且道路宽阔，家家户户都住着宽敞的房屋——当然是那种两三层的小楼房。村民户均年收入在五六万元……这是标准的“小康”村庄。那个时候，全国的“全面建设小康”才刚刚提出，而五四村其实已经在十来年前就实现了这样的小康水平，而且还是拥有“国家级绿色小康示范村”“浙江省新农村建设样板村”等头衔的名村了。
十余年的巨变，得益于五四村有个好的带头人，他叫孙国文，是五四村的村支书。第一次见孙国文时，他刚被省里授予“浙江新农村建设带头人‘金牛奖’”荣誉称号不久，所以一讲起2000年后他辞去乡镇企业厂长、出任村党支部书记一事，颇有许多感慨：“虽然对村里的困难有心理准备，但后来遇到的事太多，让我整夜整夜睡不着。”他说：“光村上欠的电费就达3。8万元，村干部的工资没法发。老百姓的收入全靠种地，因粮价低，全村抛荒严重。村里的党员三分之二都超过60岁……”
如何打破这样的局面？孙国文上门征求老党员意见，听到最多的是对村子前景的期盼。“五四村不能再给德清丢脸面了！”这样一句话让孙国文心头激**了好几天。于是他决定自己先做出样子，在村民大会上第一个公布了自己现有的家产，表示从此不再另谋生计，要死心塌地为全村人“打工”。接着，他把村里7个脱产领“饷”的职位裁掉3个，而许多为村民服务的日常工作，则由党员义务服务志愿者来完成。这一系列的举措推出，村里的人心一下凝聚了起来。那么下一步就是抓发展了。
朝何处发展？孙国文和村里一班人商量，五四村离县城仅“一步之遥”，田野风光如此之美，却因道路不畅“赚不到钱”。于是大家形成共识：要致富，先修路。但要把黄沙路变成能通汽车的柏油路，需要一笔不小的钱。孙国文带着村干部每天东奔西走，跑企业拉赞助，走部门求支持，总算筹得70余万元修路资金……通过两个多月的努力，一条长2。5公里、宽6米的柏油马路终于从县城通到了村头。通车那天，村民们自发买来鞭炮，五四村重振威风。
“你黑了！”这一天，许多村民冲孙国文说。
“啥？”孙国文一脸惊愕。
“你脸黑了……”村民笑着说。
孙国文也笑了，说：“值。”
“值！确实值……”这回孙国文说的“值”，是在想着“做土地上的文章”：五四村过去一直以水稻种植技术先进闻名全省，但这并没有给村上带来多少收益。致富的钥匙在何处？此时正是2000年，湖州市全面开展土地整理工作。当时，部分镇、村干部存在“难度太大不想搞，标准太高不敢搞，资金不足无法搞”等畏难思想，一些农民毁田，怕出钱。此时的五四村共有1670亩水田、129亩桑地、88亩鱼塘犬牙交错，大小不一，高低不平，看不到排灌设施，随处可见凌乱的树木、杂草和坟墓。孙国文算了一笔账得出结论：要想让五四村活起来，非动土不可！于是孙国文果断跑乡镇、走部门，积极申请开展土地整理工作。次年，五四村被正式列入湖州市土地整理计划。
土地整理初战告捷，但传统农业的土地效益还是很低，农民种粮积极性不高，选择外出打工的多，一些土地开始抛荒。看到这些，孙国文难以入眠。一日，他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新闻：萧山农户在土地出现抛荒后，引进日本红枫树，一亩地产值一万多元。孙国文大为心动，第二天就赶赴萧山取经。在萧山，孙国文弄明白了红枫种植效益的关键在于规模，只有依靠集约型经营，才能取得好效益。
回到村里，孙国文将这一消息传达给了村干部和全体村民，大家支持他搞红枫，孙国文便开始到县里跑红枫种植项目。“好事嘛！我们支持！”县林业部门表示支持，并将这一项目直接落地在了五四村。但项目需要土地达427亩，麻烦就来了，它涉及6个村民小组。
“把地交出来？给多少钱？”
“这点钱不行！还不如我做生意呢！”
农民的想法各式各样，有的愿意，有的不愿意，一片乱哄哄。
“必须统一思想。”孙国文连夜召开党总支部会议，然后分成14个动员小组，一户一户地上门做工作。
情况确实很复杂。有些村民因为自己在土地上养家禽效益不错，所以不愿意流转。怎么办？一刀切肯定不行。于是孙国文提出“定量不定位”的思路，即对那些不愿意出租土地的农户，给其换一块土地。同时，为了使让地的村民安心，孙国文向红枫种植项目的投资方提出，要求每年租金都必须在上一年底付清。
这个方案确定下来后，孙国文给大家算了一笔账：土地流转前，村民种植一亩水稻田一年有800斤收成，以每百斤60元计算，一亩的毛利润为480元。如果除去农药、化肥等投入，村民辛辛苦苦在水稻田里忙一年的收入为每亩400元。而流转后，村民们不仅可以得到每亩400元的土地租金，且没有了土地的人，可以进农业基地打工，每月拿两三千元工资收入。
“这好！我同意！”
“里外赚两笔钱，我也同意。”
村民看到了实惠，愿意流转土地的人就多了。到2007年底，全村2600亩农田得到100%流转。由此，村上也相继成功引进了萧山红枫基地、德华速生杨基地、仙人掌基地、葡萄基地、花卉基地、优质水果基地等7个生态种植项目。2007年底，湖州市首家土地股份合作社在五四村成立，全村400多户人家，家家用承包地入股。昔日日夜低头耕作的村民不仅从农活中抽出身，每年可以拿到相应的土地租金，还能在年底收到合作社的土地收益分红。到了2008年，国家正式出台文件，首次提出允许农民多种形式流转土地承包经营权。
“只要是农民能得实惠、村里能得发展的事，就值得去试一试。”孙国文介绍说，“土地承包出去，不是毁粮绝后，而是调整生产结构，实现效益农业转型升级。我们对落户项目有两个基本要求：一个是不破坏土地耕作层，一旦粮食紧缺，马上可以改种粮食；另一个是用工，要优先雇用村民。”土地流转使全村90%的劳动力转移到二、三产业中去，收入大大提高。全村的农业项目中有长期性用工70多人，季节性用工130多人。五四村人均纯收入跃上了高出全县平均水平1500元的新台阶。2009年，德清县评选“中国和美家园”，五四村位列第一，成了样板村。
农民富不富，关键在于党支部。2009年，村组建党总支，孙国文任党总支书记。这些年来，在以他为“头羊”的五四村党总支和全体党员的带领下，村民的致富方式、村容村貌、村风民风都有了很大变化。党员房国良建立了中国红玫瑰鲜花基地后，又带出了10多户农户发展花卉种植。全村50%的农户都主动学习农业新技术，纷纷利用自留地、自留山等种植了竹笋、苗木、花卉等作物，经济收入普遍提高。村里互帮互爱成为时尚。一个年轻人在车祸中撞断了左腿，孙国文得知后马上掏出2000元钱，亲自送他进医院，又各方求助，让其得以安装假肢，还为他联系了一家福利厂上班。孙国文被评为省级优秀共产党员，省委奖励给他个人5000元人民币，他把这笔奖金全部捐助给了村里的困难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