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不爱国?我不爱国怎么去……王淦昌想说出去为国家造原子弹、氢弹的话,但一想纪律,便改说,我不爱国为啥当初从德国回来到浙江大学去教书,后来参加了社会主义建设?
我看你不仅不爱国,而且你还里通外国……大邵是有意气他的。
可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的王淦昌哪能清楚大邵设下的圈套,于是便怒冲冲起来:我怎么会里通外国?是胡说八道!
真的?真的是胡说?
当然,绝对是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会去里通外国呢?王淦昌挺着脖子,分辩道。
那一你为什么小坐专车?大邵开始阴谋了。
那是人家骂我是反动学术权威!可我不是!笑话,我怎么会成反动的人,成为坏人呢?王淦昌一提起反动学术权威的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大邵哈哈大笑起来,说王先生既然你坚持自己不是反动学术权威,不是里通外国,那就证明人家确实是在胡说八道。既然您认定人家是在胡说八道,干吗还理他们?生他们的气呀?值得吗?您生了气,影响了工作,您说谁高兴?还不是那些想整倒你的人髙兴嘛!所以你犯得着吗?
司机大邵劈头盖脸的一通,可真把王淦昌给点拨开了:是啊,找凭什么跟那驻无知又鲁莽的人计较呀?他们哪能理解我们这些连自己真实身份都要隐藏起来的人一生所追求的是什么呢?真糟糕,我干啥自己生自己的气?想到这里,王淦昌止住了步子。
上车吧,再不上后面的车就要顶我们的屁股]快快!大邵借机给我们的大科学家铺了一个台阶让他下。
就这样,王淦昌重新坐进了伏尔邡。
1969年,党屮央正式作出迸行一次地下核试验的决定,并任命王淦昌为此次核试验的总指挥。同以往核试验一样,当中央的重大决策定下,所右相关的制造穹部件与参加试验的数百家工厂、数十个研究单位―数万人将要投人紧张的运转。曾」有位元帅说,每搞一次核试验,就像进行一场战争,牵涉的是一个庞大的队伍。尤其是我们中国,在经济和物质条件并不具备强大优势的情况下,人海战术同样渗透着核试验工作。
可是人呢?人都到哪儿去了?王淦昌从北京领回中央的命令后飞抵罗布泊,可当他到基地一看,昔日人声鼎沸的战场,却怎么就见不着几个人了?
老院长您总算来了,我们的人都被拉去开批判会去了,这儿已有一两个月没正经搞生产了!有人走过来悄悄告诉王淦昌实情。
一两个月没工作?这还是不是核试验基地了?王淦昌心头之怒不由得冲至脑门。他找到上面派来基地支左的头目、人称恶二赵的两位赵氏此二人后来被镇压了,责问道:是中央的命令可以不执行吗?
恶二赵见中央有文件,便自知不好正面与王淦昌较量,便悄悄避到一边去。然而没有人干活怎么行呢?地下核试验可不是往地里种萝卜呀,缺一个方面的人马,就会使得整个系统无法正常开展工作。身为地下核试验的总指挥,王淦昌心急如焚。他乂一次找到当时以军管会头目身份进驻的恶二赵,要求他们赶快停止把大队人马整天拉出去搞运动的行为。
那怎么行!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发动的**,本身就是一场史无前例的革命群众大运动,广大的群众不参加还叫什么运动,而且这也是中央文革小组的指示,我们要坚决执行,谁都别想破坏这场伟大运动的开展!恶二赵气势汹汹,一副革命干将的派头,根本没有把王淦昌这个总指挥放在眼里。王淦昌是个忠于职守的人,想不到碰了一鼻子灰。当天,他用机密电话向北京汇报了基地的情况。
胡闹!地下核试验是毛主席、党中央作出的决定,怎么能耽误呢?一定要恢复生产和科研工作,该上班的同志都得回到第一线!这是中央的命令,必须执行!周恩来得知后,直接给基地打来电话。
恶二赵无可奈何地硬着头皮开会传达,然而基地的广大干部群众和指战员恨透了这两个人,没有理他们。这一下恶二赵反倒紧张起来了。他们明白,文革重要,可核试验也不是件小事,每次核试验执行的都是铁的纪律和铁的命令,跟打仗没有两样,谁真要耽误了,或者在试验过程中出了什么事故,那可是天塌下来的事,谁顶得住呀?这一利害关系恶二赵还算明白,故而他们只得极不情愿地张罗人开工。但已经陷人混乱的基地竟然到了想动也动不了的地步。
无奈之时,恶二赵找到了王淦昌,装出一副假惺惺很关切的样子:王总,这可怎么好,找不到人上班呀!我们是下了很大功夫的,可还是不见效,是不是由你向中央把这里的情况汇报汇报?
王淦昌不傻,他知道对方是想把皮球踢到他这边来。思忖片刻,他说既然这样,就用我这张老脸去做做工作吧。中央对地下核试验定下了时间,我们一定要按时完成,否则就是对不起毛主席。你们说呢?
恶二赵心里是极不服气的,心想凭你一个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还想呼风唤雨?笑话。好吧,既然你王淦昌把难题揽了过去,一旦出了事,上面怪罪下来,你就一个人担着吧,到时再来收拾你这个反动学术权威可就更容易了。于是,恶二赵装出几分谦逊的样子,连声说好好,王总亲自发动一定会见成效,我们尽力配合,尽力配合。
危难之际,王淦昌心头比谁都着急。其实基地广大干部群众、科技人员和指战员都很关心地下核试验的事,只是大家恨透了恶二赵破坏生产和整人的那一套,一些胆小的人甚至惧怕他们的疯狂行径,所以宁可少找点麻烦。面对如此一盘散沙,王淦昌怎能不急?
同志们,我们干的这个事业已经同西方世界有一大段距离,可不能再耽误了呀!大家应该清楚,科学试验花的时间是很多的,我们本来就有很多事情要做,再因为运动和整天开批判会,生产和科研就没有了保障,这就完不成中央交给我们的任务了!
地下核试验意义重大,它可以丰富我们过去地面和空中的试验,能掌握许多新的数据。所以大家一定要抓紧时间,全力投人工作,以最快的速度通过地下试验这一关!
王淦昌凭着自己在基地上年岁最大、资格最老的威望,一个个科研室、一个个生产车间地跑,一遍又一遍地跟大家讲道理。当时的科研人员连看业务书都被禁止了,只能在自己的家里偷偷看。王淦昌就利用三顿饭的就餐时间,挨家挨户去请出科研人员带着业务书上研究室学习、研究问题。
生产部件的车间里不见一个人,王淦昌拖着有病的身躯,到处寻找车间主任。
车间主任告诉他:王总啊,我们都已经给人家夺权了,再出面也没有人理我们啦。再说,大伙儿真的来上班,连食堂里的饭都吃不上啊。大师傅们也都回家的回家了,闹革命的闹革命去了,不好办呀。
看看车间主任为难的样子,王淦昌急得直搓手,他是个科学家,能独自运算和设计无数错综复杂的中子、原子一类的顶尖难题,也能发挥一名核武器科学研究的主要领导与组织者指挥和处理各种千头万绪的业务工作的能力,但他却从来没有做行政工作的经历和能力。面对车间主任和下面提出的一大堆类似的难题,王淦昌不知如何是好。深思之后,他突然对车间主任说:能不能把同志们的家属发动起来,让她们给大家做饭?
这……那位车间主任想了想,说,倒是个好办法。可谁给一她们开工资呀?我们职工的钱都是上面按人头拨下来的,家属们干了工作也不能从财务那儿拿到钱呀!
这个问题我能解决王淦昌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可以由我来给她们发工资嘛!
车间主任不由得捧腹大笑起来:王总您能有多少钱给大家发工资呀?再说您真给大家发了,人家造反派会说您是在雇工人干活,是剥削阶级的行为嘛!
王淦昌一下子愣住了,心想对呀,这倒是个难题,于是嘀咕道:那还是我去动员那些烧饭的大师傅吧。
也许正是基地的干部群众和科技人员们看在他们的老院长这么认真和天真的份上,再加上王淦昌本来威望就高,所以大多数部门和机构的工作人员都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然而问题并不那么简单,被恶二赵人为搞成的两派只要一发生冲突,基地上的生产和科研就会受影响,甚至停工停产。基地本来就是一个军事体,而派别的斗争在当时已经严重到拿枪拿重武器的地步。为了比双方停止武斗,回到生产和科研一线上来,王淦昌不止一次冒着生命危险亲自跑到两派的司令部劝说求和。
你们都清醒地想一想,现在是啥时候了?按照中央规定的时间我们已经紧得不能再紧了。你们大家都不能再情绪化了。搞地下核试验是国家大事,大家要以国家利益为重,否则将来就会变成历史的罪人!正是王淦昌一次次苦口婆心,才使基地上水火不相容的两派能休战参加正常的核试验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