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官大了,但小事上依然不含糊。他最恨那些官当得不大,却大事小事都把手伸得特长。他不,就连抽烟这样的细节也都十分注意:他烟瘾大,一天都在两三包水平上。口袋里又总不能塞得鼓鼓囊囊的,可是经常一开会就是半天,他的烟就会“断档”。这时将军就会抬头朝坐在某个旮旯里的贾师傅使个眼神,贾师傅马上悄悄走过去塞上一两包烟——俩人有默契,因为将军有一条自律:不抽公家的“招待烟”。
李先念曾有话评价将军:粗中有细,一心为公。
“为公”两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非易事,而要一心为公,怕是难上难。有人可以一时为公,却难能做到一辈子为公;有人可以在某些容易做到的事上为公,却不能在所有事情上特别是涉及到错综复杂、尤其影响到自己切身利益和个人形象时就再也做不到了。
当了党和国家领导人后也常有衡量他为人处世的品质问题。
将军在任副总理和政治局委员时就奉命做过两件“得罪人”的事——而这又是必须有人去做的影响国家和军队改革的大事。
一件事是80年代初国务院所属的工业部门的机构改革。
积五六十年代中国计划经济时机构庞杂的惯性和“文革”十余年留下的干部问题,改革开放之初,我国政府机构的臃肿和人浮于事的现象极其突出,政府部长级干部中“一多二老三不专”的情况非常严重。一多,即有的部正副部长多达20人,少的也有十几人。一份文件传阅、画圈有时一个月还没有转过来;二老,即正副部长年龄都在六七十岁左右,部长会一开起来围了一大会议室,真正能坚持正常工作的却并没有几个人。三不专,即文化水平普遍低,大部分部长只有高中以下文化程度,对专业知识尤其是现代科学技术知识更加缺乏。面对这种局面,邓小平在政治局会议上把精简机构的意义提高到“一场革命”的高度。他说:“精简这个事可大啊!如果不搞这场革命,让党和国家的组织继续目前这样机构臃肿重叠,职责不清,许多人不称职、不负责,工作缺乏精力、知识和效率的状况,这是不可能得到人民赞同的,包括我们自己和我们下面的干部。这的确是难以为继的状态,确实到了不能容忍的地步,人民不能容忍,我们党也不能容忍。”
机构改革的这场“革命”,革的大部分都是为建立新中国和在新中国建设中立过汗马功劳的老同志,他们大多又是在“文革”中惨遭林彪、“四人帮”的迫害、多年失去工作机会的老干部。“四人帮”垮台,他们才重新获得工作机会,可现在精简机构又要他们退位。许多人想不通,抵触情绪自然非同一般。谁去做这得罪人的事?一些“聪明人”躲到一边去了,将军没有躲,并主动承担了他分管的那些部委的精简任务。
难哪!既然精简,就得有硬性的“杠杠”:年龄杠杠、编制人数杠杠,这都是要了那些想留任的老同志的“命”。
将军为此一个部委、一个部委地跑;一个人、一个人地找谈话;谈了部长,谈副部长,谈了留任的再谈退位的;谈了正副部长,再谈司局长……谈得通的可以过关,谈不通的最后还得想法谈通后再过关。骂娘的、拍桌子的有,告状写信的有,领导干部也是人嘛!而且大家都是“以革命的名义”在跟你说话。将军靠的一是摆大道理,二是耐心细致的做说服教育,三是合情合理的妥善安置。经过五十天的紧张工作,将军分管的那些工业部门机构全部完成,新的领导班子获得中央书记处一次通过。总书记胡耀邦和书记处其他领导同志对将军的工作非常满意,并将经验向其他部门和省市区推广。
1982年9月27日。又是一个秋天的日子。脱了二十四年军装的将军这一天突然出现在人民解放军总政大院的宽阔操场上。令人惊奇的是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那鲜艳的红五星、红帽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上午9时,将军面对操场上整齐站着的23个绿色方队,健步登上阅兵车,甩起那条威武有力的右臂,目光炯炯地向受阅的官兵高声致礼:“同志们好!”
顿时,24个绿色方队的官兵,齐声回应:“首长好!”
“同志们辛苦了!”
“为人民服务!”
那响亮高昂的口号声、整齐一致的步伐,铿锵有力地敲击着大地,预示着中国军队将掀开新的一页:是的,新华社借一个规模并不大但很特殊的阅兵式向全国和全世界宣布了我军的一项重大人事改动:余秋里将军重新回到人民解放军领导岗位,出任总政治部主任兼中央军委副秘书长。
将军是一个星期前接到中央任命的。像当年战争年代接到战斗命令一样,第二天他就上了阔别二十四年的军队报到。因时间紧,军装都来不及做,将军那天是着一件平时常穿的蓝色中山装走进总政大院的。
“文革”十年,特别是林彪、张春桥(曾任多年总政主任)给军队留下的一系列问题,将军上任初始面临的军队拨乱反正、清除极“左”思潮、改正精神污染等方面的政治工作任务极其繁重。他在党中央和军委主席邓小平的领导下,全身心地投入了军队整顿的工作。
老实说,由于“文革”带来的后遗症,这个时期的军队在老百姓心目中的印象不怎么好。而当兵的人不安心部队工作,缺乏理想信仰,为谁当兵等人生观方面也存在严重问题。将军在重新踏进军营的那一天,便深感肩负的责任重大而紧迫。甚至有军队高级干部好心地对将军说:秋里同志,眼下的军队不是那么好抓的,你得有思想准备啊!言下之意,你将军这回被邓小平点将回到军队的担子,可并不比当年毛泽东两次点将轻松。将军对这位善意的老同志点点头,然后掏着心窝说:我何尝不知?“文革”十年遗留下很多问题,新时期又会出现不少问题。可做工作哪能没有困难?我这个人如果有个优点的话,就是不怕困难,逼着自己面对困难和问题去动脑筋,想办法去克服困难。我的几十年革命生涯不就是这么走过来的吗?
是的。将军现在又要重新迈开步子,在新的时期、新的战场,一展风采。
自南昌起义以来,我军与老百姓的关系从来都被称为“军民鱼水情”。然而十年浩劫使这种关系受到极大伤害。如何恢复“军民鱼水”关系,这是将军必须完成邓小平主席交给的一项紧迫而艰巨的任务。
军民共建精神文明!将军在保定驻地的某集团军调查中,总结和提出了一项具有新时期我军建设里程碑意义的创新。而正是这项被党中央、中央军委确认为“建立和发展体现社会主义精神的新型的军民关系的一个好途径”、“是加强现代、正规化革命军队建设的一个重要方面”的伟大创新,使得被林彪、“四人帮”扭曲了的军民关系迅速恢复到了战争时代那种互不可分离的鱼水关系,并更进一步地发展。与之同时,军队的自身建设也在这样的精神文明建设中得到提升和巩固。官兵一致,从严治军,也是在将军和军委其他领导同志的共同努力下,实现了一个又一个的新台阶。
像我这样年龄的曾经是军人现在又离开部队的同志和千千万万今天仍在军队一线工作的中青年,我们都庆幸经历过新时期军队历史上一个使我们受益终身的重要事件,那就是“军地两用人才”活动。而这项活动的积极推动者和主要领导者正是将军余秋里。
面对改革开放和社会发展的新景象和新现实,我们这些“出生在困难时期、成长在‘文革’时期、当兵在改革开放时期”的当兵人,都曾有过徘徊,都曾有过痛苦,但我们很快获得了春风和新生,这个春风和新生就是“军地两用人才”活动在全军的展开。当兵者,毫无疑问我们的责任是扛枪保国。但多数人不可能一生都留在部队,我们需要适应新的岗位、新的工作挑战,我们要安心当好兵,就必须考虑好今后的出路。这是和平时期所有军人及其军队的家庭和与军队们相关的人都在考虑的事。将军审时度势,在深入部队一线的调查研究中,他把军队的战时责任与和平时期军人们面临的实际问题放在更高的起点上看待今天的军队建设,于是创造性地提出了“军地两用人才”的科学建军理念,使得那些既要为保国守疆献青春、又期待未来能有更广阔战场施展建设四化才能的广大官兵,有了立身之本、建功之技。而关于这项影响深远的活动意义,我在此仅用几行字记述,显然过于简略和笔轻。但我有自己的认识,因为对于一个真理的认识,通常我们根本就用不着堆积许多所谓的生动事例或华丽词藻去粉饰它,就像我们对毛泽东的“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这一经典真理的认识一样,不需要用“南昌起义”、“秋收起义”或“三大战役”来解释它吗?显然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