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姐姐弟弟在香港那边碰上了头。刚刚去的时候,他们在香港做临时工,都没有理想工作。我小弟弟张光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到香港后一开始先帮人家织手套,被师傅欺编过,后来他发现假发很有市场,当时很多外国人流行戴假发,每人都有好几套假发,就像衣服一样。张光感觉到这里有商机,就开始琢磨这里的门道,他发现做假发产品,最难的就是把头发漂染上色,于是他就买上一个电饭锅和一些化学原料,自己去做试验,对比着做,渐渐就掌握了其中的一些技术。张光是个“语言天才”,他在外面跟洋人一学就能谈得来,做生意没有语言障碍太重要了。后来有家韩国老板诸他去韩国做技术师傅。在韩国,张光找了韩国媳妇,并且学会了朝鲜语。他的脑子很灵光,我们现在做的好多产品,比如模特儿头套、接发等技术,都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中国改革开放了,我让张光回家乡投资。当时我哥哥在东莞进出口公司工作,他跟外贸局的联系非常紧密,这样我们也能及早了解到一些相关信息。当时张光除了在龙眼村办厂外,还在东坑镇和莞城办了厂,都是做跟头发有关的产品。当时东莞外贸局派了一个叫陈辉的人,是他和张光在深圳签的合同。当时投资才20万。我不会英语,就在大陆这边帮张光管工厂,他在香港那边主要负责接外国货单。
在龙眼投资的发具厂,刚成立时就在龙眼张氏祠堂那里,祠堂后面当时有一所小学,我们就租用小学教室作为生产车间。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只有50多名工人。后来虎门几乎家家都在练习做假发,可以说,我们的工人遥及虎门的每一个家庭。那时一个月可以生产8(XX)至一万个假发,然后通过香港公司销往海外,生意十分好。到了第二年,我们就赚了很多钱。
我是1980年偷渡去香港的,当时也有过走和不走的扰像。一方面国家的政策开始松动了,另一方面我去香港也没问题了。考虑了3天3夜,内心还是担忧多一点:我1962年没去成,一见18年过去了,人生还有几个18年?虽说大陆改革开放了,不走也可以了,但是共产党会不会再搞运动,我会不会再吃一次苦?最后我决定还是走。
那天是我多年的好朋友张佛恩送我去海边的。他妈妈做过龙眼乡乡长,改革开放后,他开手扶施拉机,搞运输,我们俩一起跑。1978年底,张光回龙眼村,捐了一台汽车给村里,张佛恩当司机,我那次偷渡,就是他开的这台车送的我。我是从深圳娜绣中华位里上过去的,坐船半小时就到了香港。那一次,我家里7口人,一下子就走了6口,我最小的儿子6岁,长了脑瘤,当时我没带他走,我在那边安顿后才申请把他接过去的。那一年,我们龙眼村跑了五六十人去香港。
我去香港其实也只是拿个身份而已,还得要回来合作做事,所以第二年我就回来了。那时搞来料加工,我主要的任务是把原料运过来加工。最早和村里合作,合作不太成功,我又跑到厚街搞了几年,后来村里又去请我回来。
我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当了30年农民,也做过木工、泥匠、织过渔网。我插袂一天能插2亩地,1亩地给5毛钱,15岁就买了牛耕地,只是后来土改分地时,我成了我们村最差的,因为我成分不好。“文革”时被整惨了。现在别人跟我说,你现在可以报仇出气了。我说算了,以前斗我的那些人,他们看到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了。我有5个孩子。孩子们现在都长大了,都做自己的公司。他们做生意时,我只给他们指一条路,不给钱,只有女儿在广州装修假发店时,我给了她9万元,现在他们都很出息……
张细出生那年,正好与清朝道光皇帝任命林则徐为钦差大臣赴广东禁烟相隔整整100年。他这一生经历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土地改革、三年自然灾害、**、改革开放、香港回归……历尽沧桑的张细在谈话中并未过多流露出命运对他的不公,童年捉田鸡的经历似乎成了他童年唯一的快乐记忆,“就是捉田鸡你也得琢磨,一年四季捉田鸡的方法都不一样。所以做任何事情都得勤动脑筋。”
正因为勤动脑筋,经过二十多年的发展,如今的张细在香港和南粤大地已拥有多家公司。目前,他分别担任着香港张氏投资有限公司、东莞海龙美发用品有限公司、宏达纸品厂、广州金创利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东莞君悦国际大酒店(五星级)主席。企业年销售收人超过3亿元,在香港每年纳税都在500万港币以上,他个人所得税每年也在300万以上。
改革开放成就了张细的今天,但张细也没有忘记家乡对他的养育之恩。这些年来他为家乡的公益事业捐款100多万元。1997年,虎门成立了香港虎门同乡会,张细被推选为该会的会长。在这10年间,他投人了大量的精力,联系组织当年逃港过去的虎门人,让他们为家乡的建设添砖加瓦。目前,香港虎门同乡会已拥有会员2000多人。
这2000多会员,为家乡的经济发展搭建了一座腾飞的桥梁。
这是一笔多么令人骄傲的财富啊!
采访中,张细提到的张佛恩,笔者也曾听说过。第一次到东莞采访,笔者住的便是市区的一家国际大酒店。人住当天,有人告诉笔者:这家国际大酒店的老板叫张佛恩,这家国际大酒店是他送给女儿的“嫁妆”。哇,你们东莞的老板这么有钱呀?当时笔者就曾这样惊呼过。
原来这个东莞有名的大亨张佛恩,便是张细先生当年一手提携过的人。“1981年我与张佛恩一起在村口办了一家‘沙河餐厅’,两年后,恰逢虎门镇大开发,我和张佛恩便联合建了‘龙泉宾馆’,这个宾馆当时在虎门是最高档的。我们三人合的股,我10万,张佛恩5万,还有一个香港人出了两万。可17万哪够盖楼房嘛!那个香港人一分钱不愿多出,于是我又出了30万,后来又贷了一些款。宾馆开张后,生意特火。张佛恩很会经营,宾馆一直交给他打理。6年后,我把我赚的2000万元的股份卖给了张佛恩,继续干自己的行当。张佛恩则一直干他的酒店业,后来生意越来越红火,酒店一家接一家地盖,成了东莞数一数二的大老板!”张细谈起张佛恩时,言谈之间满是欣慰和自豪。
在与张细的半天交谈中,对当年的贫穷日子,老人家并没有过多描述,但虎门人当年曾经经历过的那种饥饿感,笔者相信这里每个50岁以上的人还都能记忆犹新。正是发生在中国大地上的那场大饥荒,促使他们背井离乡,踏上了逃亡者的路程。
“我们不是没有吃的呀,我们东莞在解放后一直是一个先进的农业大县,六七十年代的东莞和内地一些地方比较起来,是个富裕地带。可是,越是富裕地带,对国家的贡献就得越大啊!”那天在东莞文联办公室,提起当年的辛酸往事,邓慕尧的眼圈都红了,他说,“我最近为我的家乡搞一个村史。六七十年代时,我们村所有的土地都种粮食,每年生产粮食7万担。7万担是一个相当大的数目,然而我们村4000人却粮食不够吃。因为在人民公社时期,你生产的粮食得要上缴啊,缴公粮,缴余粮,还有三超粮、爱国粮。我们生产得越多,贡献越大,可我们自己却穷得掉眼泪。我小的时候是在50年代,印象最深的就是粮食不够吃,每家每户规定多少斤粮食,一个人也就十来二十斤的,肯定不够,当时我们还种那个杂粮,遍地都是番薯。我小的时候,吃的都是一半番薯一半米。我们不是没有米呀,我们遍地都有,但大都上缴给国家了。虎门这个鱼米之乡,有水有鱼,村上的人干活回来,不愁买菜做饭,随便到河里一捞就有鱼,闲时摸鱼捉虾还可到市场卖点钱。1958年开始搞人民公社,大跃进,要搞共产主义,所有家里的锅都砸烂了,大家都到公社食堂吃大锅饭。记得那年我刚好考上镇里的中学,我去学校得走12公里,都是走路去,走到哪个村,就可以在哪个村吃饭,当时都是人民公社学员,哪里的饭堂都给饭吃,吃到你饱,但这种吃法吃了3个月左右就全部吃光了,后来就没的吃了,接下来很快就到了三年经济困难时期,艰难了!我记忆中,1959年最紧张,我们学生每顿也就2两米。当时正是我长身体的时候,没的吃呀,不但要读书,还得挑砖挑瓦建校舍,办小农场,农忙季节还要下乡抢种抢收,劳动强度也很大,你吃这么一点怎么够呢?学校发动我们上街捡香蕉皮,砍香蕉树,剁碎了后连同那个发黑的木薯粉混在一起吃,那时可真饿呀……”
生存,居然在这个富裕的鱼米之乡也变得异常艰难。
贫穷,这是两个多么可悲的字眼,无论从积极方面还是从消极方面去考虑,任何人也都不会愿意在他的一生中去寻找这种特殊的“财富”。这远远要比它给虚幻的人生与抽象的社会带来的痛苦多得多。
穷则思变。饿急了的人们开始向香港的亲戚们伸出了求救之手。
1960年前后,接到信的香港人想方设法赶回来,给他们饥饿中的亲人带回吃的,一包又一包,还有一些他们不穿的衣服,而那些回不来的香港人也通过邮寄方式,寄回一罐罐猪油渣等副食品,缓解饥荒,补充营养。
所有的人见到这些东西后都傻眼了。这些年来,人们一直以为,香港是人间地狱,社会主义国家是人间天堂。此刻,他们迷茫了,究竟哪是地狱哪是天堂?
他们渴望走进一个能吃饱饭的天堂,渴望能真正吃到卖火柴小女孩火光里的丰盛美味,而不是只能在火光里见到。
再一打听,他们更傻眼了——在香港做苦力一个月能挣几千甚至上万块钱,这边一个劳动力日值才三四毛钱,除去口粮,一年下来也就一百多块。天哪!也就是说,人家干一天挣的钱比我们干一年的还多!
这次傻眼之后,他们不再迷茫。他们相信,能填饱肚子的地方就是天堂。
他们要奔向真正的天堂!
据文件记载:1962年4月26日开始,在通往宝安县的公路上,外流群众成群结队,如“大军南下”,奔向边境线,伺机进人香港。每天傍晚,从各地拥到宝安边境外流的一般有四五千人,最多的一天达八千多人,一这次逃港持续时间长,波及面比较大,惠阳、东莞外流成风,广州、南海、台山、海丰、潮安等62个县(市)及全国12个省市自治区的群众亦相继闻风而去。宝安境内通向边境的铁路、公路客运突然紧张,5月中旬达到**,到7月才基本平息。据统计,从4月底至7月初的短短时间里,共十多万人次拥入深圳。
1961年至1963年,香港新增移民16万人。
“可以说,像我这样年龄的虎门人几乎都逃过香港,能不能成功是另外一回事。那个时候逃港是件心照不宜的事。白天,大家还安安静静地在地里干活劳动,到了晚上说一声‘我今天晚上去东南角’,于是第二天就再也见不到人了。生活在海边上的虎门人大多是渔民,自己有船,也熟悉路。”说到这儿,邓慕尧把话题转了回来,“实际上,逃港在今天看来,对东莞后来的经济发展有着积极意义,尤其是1962年左右逃港的那批人,他们知艰识苦,拼搏赚钱,创立了一定的基业,一旦内地的门打开,他们情牵故土,一是他们自己回来投资,二是他们介绍关系进来。所以现在虎门、长安、厚街等地方发展得比较快,其中得益于当年逃港乡亲的先觉精神。”
在如今的香港人中,每10个就有一个是东莞籍人,每100个就有一个是虎门籍人。
东莞半数以上的“三来一补”合同就是与当年的逃港者签订的。而今,当我们再回首那一幕幕充满苦难的往事时,谁还会说那是悲剧呢?
不可否认,正是他们当年悲剧性的逃港预示着东莞喜剧的提前到来,正是他们当年不顾一切地奔赴天堂,预示着更多人将走向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