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帮人好不容易将老人抬到老槐树杈上,不想老人越看大江越发痴呆,不是流泪就是喃喃自语着什么。一句话,怎么劝也没用,就是不下来。
这可急坏了家人,急坏了村上干部,也急坏了镇上县上的领导。移民计划争分夺秒,就像战场动员,说谁走就谁走,说哪时走就哪时走,不可延误,如同军令。
村干部千呼万唤不见效果后赶紧请来镇干部,镇干部口干舌燥仍见树上的老人家“岿然不动”,不得不十万火急地搬来县领导。
指挥长面对已在老槐树上度过了四天三夜的老人家,还能说什么。“你们,包括我,有谁比得上水娘对故土的感情?对大江的感情?让她多看几眼吧!”指挥长含着眼泪对身边的干部和群众说。
“接住哟水娘,您渴了就喝口瓶子里的水,这是我特意从您家后面的山泉中灌的,甜着哩!”指挥长再一次向上递过一个小可乐瓶子。
码头上送行的船只,送行的锣鼓,还有送行的叮咛声和离别的哭泣声,都渐渐停下来,目光全都转向老槐树。
是风还是雨?老槐树的枝杈突然动了一下,树叶尖尖上掉下了水滴……
“我要下来——”是水娘在说话,随即见她双腿向下—伸。
“快快,赶紧接着!”指挥长急忙命令。
于是,老槐树下“哗”的一下簇拥了不知多少双手。
水娘安然落在众人的手臂之上。随后她又像一尊庄严的大佛,被前呼后拥地抬向远行的外迁船队上。那场面庄严而隆重,比得上当年皇上起驾之势。
送行渡轮笛声齐鸣,锣鼓敲得更响更脆。远行的船队徐徐启动,留下长长的一片白浪在翻卷……
我发现自己的眼里又是泪。
这是另一年4月的某一日。就在那个西陵峡中有名的兵书宝剑峡上的桂平村里,村民黄德发忧心忡忡地蹲在地上不吱声。
“走吧老黄,船都要开了你还在磨蹭啥子?”村干部过来催道。
黄德发哭丧着脸,低头道:“我一直还没敢给我娘说外迁的事呢!”
“你……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不跟她老人家说清楚呀?”村干部急了。
黄德发来火了,双脚用力踩地:“我咋不想跟她说清楚嘛!可你不是不知道咱这峡江一带自古就有‘六十不出门,七十不留宿’之说!我娘她从进咱黄家后就没离开过一回村子,现在她都88岁了,天天守着那口大红棺材哼着送终的小调,你让我怎么跟她说?说让她现在挪窝?告诉她死后不埋在长江边?我……我能出得了口嘛!”
村干部默然无言,只得叹气。
“发儿啊——”
“哟,是我娘在叫哪!”黄德发赶紧进屋。村干部也跟了进去。
“娘,你有啥吩咐?”
老母抬了下眼皮,不满地瞪了一眼儿子:“人家都搬了,就你落后!”
“哎哟娘你……你都知道了?”五十好几的黄德发“扑通”一下跪在老母亲跟前直请罪。
“起来吧,儿。”老母亲颤颤巍巍地从小木椅上站起身,慢慢地走到那口放在正屋中央的寿棺前,用手轻轻地擦了擦棺盖上的尘灰,又用手指头叩了几下木头,那寿棺立即发出几声清脆的音响。
老人的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意。
“知道这寿棺咋要大红色的?”她问儿子身后的村干部。
村干部点点头:“这是咱峡江人家的风俗。听说过去只有楚国的王公才用红寿棺,可因为我们这儿是屈原大夫的家乡,大家当年为了纪念这位爱国夫子,所以用大红棺安葬了他。从此端午节吃粽子、划龙舟和老人用大红寿棺便成了人们纪念屈原的一种风俗被传了下来。”
“你懂你懂。”老人挥挥手,然后对儿子说,“搬吧,带上我的这口大红寿棺!”说着,老人迈开小脚,一跛一拐地向外迁的队伍走去。
儿子黄德发恍然大悟,赶紧直起腰杆,满脸神气地朝村上的人喊道:“快来帮忙,抬我娘的宝贝疙瘩!”
“来啦来啦!”村上的男人们老的少的全都过来帮忙。阳光下,那口大红寿棺格外醒目地出现在外迁移民的队伍中间……
“奶奶小心!”
“奶奶走好!”
村上的女人们老的少的全都簇拥在88岁的谭启珍老人周围,不停地亲热呼唤着。
“走,孩子们,咱到新家去。”
“走,到新家去!”
又一队浩浩****的外迁移民告别三峡,走得很远很远。队伍里的那口大红寿棺则在我眼前不停地摇晃着,直到再一次模糊。
我发现自己的眼里依旧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