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能去吗?那是国家开的矿!老人瞪了我一服,接着说也不知是为什么,好像矿上没人管似的。咱村上左邻右舍的人大筐大车地往家里背那些宝贝疙瘩,后来就有外乡人来收购,一车石头就能换干半年地里活的收入。这下更了不得了,村上的村长、支书带着头,说要致富就上山,不到半年,好端端的一个国家开的矿山就被糟塌得不像样。咳……咳咳……那天我上山,碰上了1956年与我一起上省开劳模会的矿长。这老哥一见我就扑通跪在地下朝我哭嚎道:老哥,你村上的人据国营矿为私有,还有没有点王法了?,我出来就管了一下,他们就把我和老伴打成这个样。他说着,扒开衣衫,那背上、腿上尽是让人用籐鞭抽的血印!丢脸,咱村上的人丢脸呀!我找村长和村支书说话,没想到这些黑了心的人骂我是吃里扒外,还停发了我的五保户生活费。打那起,我没法儿拦阻他们,又看着这些靠偷抢国家矿石发大财的生气,就有事没事地找他们茬。今天把这辆运输车放掉气,明儿把那辆马车的轴弄坏。心想:你们坑国家,我就不让你们那么痛痛快快。后来,山上又下来几个人跟我合伙干,每天趁天黑就堵在公路上,专门截山上下来的运输车和那些外地来的矿贩子……时间长了,慢慢地心也狠了。这不,连你也没放过。可你不能怪罪他们,他们原来都是些好人。就说老六吧,他原跟着村长干活,可村长当上矿主发了大财后,不但一腿把他给踢了,而且还把他的婆娘也给簕占了。老六没活路,就提着刀把那村长给劈了条胳膊,后来便领着那些被山上那些黑心的矿主赶下来的人,专干这黑道上的事……
中国自古有贫逼为匪之说,想不到八十年代的中国竟然也有这类事。于是,我说,干黑道是违法的事,就不怕政府来抓你们?
他抓得过来吗?再说,咱在暗处,他们在明处,还不是山高皇帝远!对此,老孙头满怀乐观。
不管怎么说,新中国建立三、四十年了,再干烧、杀、抢之类的事是不光彩的。再说,你成天钻山洞睡草窝也不是个事呀!我好心规劝他。
不想老孙头反倒慷慨激昂起来:真他妈的倒八辈子霉!你说谁愿意受这份罪,摸一脸黑!可人们只知道咒咱抢偸是不光彩、断子绝孙的事!而他们那些明目张胆到国家开的矿上大抢大偷,反倒是响应党的号召,发家致富,能上报,当劳模!哼!老孙头我打五几年就当劳模,可没见过这些坑国害民的人也能当妈个屁劳模!咳咳,……咳咳……你们骂我们是土匪,不该干这些作孽的事,可他们呢?要我说,他们才是真正的土匪,大土匪,断子绝孙的土匪!咳咳……咳……你,你上山去看看,看看那儿,你就会明白我的话没错我还要告诉你,只要那些丧天良的人不从山上撤下,我就当一辈子土匪!专门抢他们装矿的汽车、马车!哈哈……咳咳
山洞在震**,在旋转……
老孙头的话强烈震撼着我的心。是啊,这个世界上谁是真正的土匪,谁是真正毁坏矿山,造成民族生存危机的罪人?良民一一土匪,土匪良民,在当代中国,真正对号入座者该用何种经纬?
我的心飞向了矿山……
封建土壤上所产生的国家的一大特征便是割据。中华民族忍受割据之痛苦太久太深。从三皇五帝至近代中国,上下五千多年间,中国几乎没有一段一统天下的时代。诸侯割据、军阀割据……一个割据的时代,便是一段血腥迷漫的历史,一段倒退的历史。它示意着一个国体一个时代的崩溃。
伟大的毛泽东用马克思的共产主义学说,创立了全民和集体所有制,有效地控制和防止了封建的割据分裂现象在中国大地的复活。然而,中华民族长期形成的劣根病,并不是一下能铲除得了的。当稍有一点湿润的气候时,那种潜在民族机体里的居他物为己有的欲念就会迅速膨胀起来,并形成一股势不可挡的巨洪猛兽。
我以为,全民性的抢矿窃宝风中所表露的多种民族心理,不仅仅是一种平均主义思潮的泛滥,而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封建割据潜在意识在人们心灵深处的复苏。
没有独吾天下为王的割据意识,抢矿窃宝风就不可能达到一种无法无天的疯狂程度。当我们巡视一下众多矿山发生的一幕幕触目惊心的事件时,结论便将十分清楚。
非法变合法——香花岭锡矿解体记。
在湘南大地,躺着一座宝山湖南香花岭锡矿山,它曾以锡的矿量之富、产量之髙、质量之优而饮誉全球。
——它的锡产品,销路畅通国内外,取得同类矿产中为数不多的免检信誉。
——它的锡矿标本,陈列于许多国家和地区的博物馆;
——它出产的香花岭石,世上独一无二,堪称东方绝宝。
从新中国的工业机器正常运转之日起,香花岭锡矿便以其丰富的矿源底子,雄居全国有数的几个国营大矿山之列。它虽在地方,却直属中央、省委领导。虽只有几顷面积,却是一个固若金汤的独立王国,四周的高墙、铁网,象征着社会主义国库一般地不可侵犯。在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这里的一个普通矿工可以同公社书记平起平坐,一个矿长远比县长气派。那时矿山附近的农民兄弟们,即是被老大哥硬拉硬请到矿上呆一会,也会觉得受惊不己,激动三天。
全民所有制一统天下的时代,吃皇粮者自高一等。但是,进入八十年代,这种形势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的契机便是农民们对土地所有的重新认识。承包土地,包产到户,几千年来渴望土地使用自主权的日子终于到来了。他们拍手拥护中国共产党的第十一届三中全会。
哎,听说香花岭上的一块石头就能换一只母鸡的钱,我们去挖几筐怎么样?一天,农闲在山坡上放羊的临武县农民刘冲对一同上山的邻居、大队团支部副书记李正武说:怎么,你想挖社会主义墙脚?当心髙墙把你的背脊骨压扁了!李正武大眼瞪小眼地回答他一起长大的伙伴。
得啦,什么墙脚不墙脚,我爷爷的爷爷就生长在这块土地上,凭什么让这些吃官粮的人占据我们的宝山?刘冲虽比李正武大几岁,但因为家境穷,连小学三年级都没上完就辍学了,如今早已够个扫盲对象了。他望着髙墙和铁网里那些与他年龄相仿的人个个穿得好,吃得饱,打心眼里恨之入骨。刘冲指着那一片片虽然属于矿区却从来没有人管理的荒山坡,说:反正荒着也是荒着,走,咱们试试能不能挖到那种宝贝疙瘩!
李正武被他连拉带拖地上到了矿山边缘的一处荒地上。俩人藏在草丛里,提心吊胆地操起铁铲,像蚂蚁啃骨头似的半天才挖出几块石头疙瘩来。怕被矿上的人看到,他俩一直等到太阳落下后才把石头装进筐,悄悄下了山。
正武,快起来!快起来!第二天,习惯睡懒觉的李正武还未从被窝里醒过来,刘冲就来到了他的家,并且从口袋里取出三张大团结在李正武面前晃动着,然后诡秘地说:告诉你,今天一早,我将昨天从山上背回来的那几块石头往城里的矿品收购站一背,卖了这个价几块石疙瘩就卖了这么多呀!李正武多少有点怀疑。第二天,他也把自己扔在墙角的几块石头背到城里一卖,果真不假。收购站的人还特意问他这么好的锡精矿石哪儿捡的?
李正武自然没有公开这个秘密。他比刘冲多喝几年墨水,多少知道点处世的哲学。如今事情已证实,那山上的石头可以变钱,而且是变成大钱时,他的那颗正统的心开始了颤动。这一夜,他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刘冲还没有醒,李正武反倒迫不及待地上刘冲家催他上山挖石头去。乡里乡亲的,消息哪包得住?刘冲、李正武在上山采石发财的事,一传十,十传百,没几天,香花岭四周的百姓全都知道了。这时又正逢农闲,便有成百上千人来到香花岭矿山的四周边缘地带挖矿采石。那时,农民们使用的是最原始的工具,而且不少人是凑热闹来的,直到几天后,大伙挖出的石头都换成了能买鱼肉能给老婆孩子买新衣的票子时,才真的动心了。
让他们去挖吧,不就是边角的一点点零星矿石么!当有人向锡矿山当时的领导反映情况时,矿长颇不以为然。心想:农民嘛,就是想占点小便宜,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当时,不仅是堂堂专员级矿长,就是普通矿工也对此不屑一顾。一位工程师下班时贝几个浑身汗水淋淋的农民,连半块矿石都没采到,垂头丧气地躺在草丛里抽闷烟,还好心地走过去给这几个人指点道找锡矿可不能像捡牛粪似的满坡跑,这得要学老鼠的样,会钻洞才行!
对,老鼠挖洞!即使是智力最低下者,一经醒悟,便会变得百倍地聪明。于是,锡矿山的四周开始了空前的挖洞大战。
地穴深处没有铁网,没有界标,有的是越来越厚的锡矿。
乡亲们完全忘记了前面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国营王国。他们看到的是一张张飞舞的大团结。没有什么比金钱更能勾起贫穷者的渴求心理。那些边角的零星的矿石不再是他们所能满足的了。他们开始抬起腿,迈进铁网之内。他们终于伸手去摸老大哥的后背了……
同和乡某村这年17户上山挖矿致富了,